下乡巡演开始。
尽管县剧团内部时常发生争执,但只要一登台,剧团里的所有人就都会将心思放在演出上面。
这似乎就是戏曲的魅力。
学员班的学员们陆续登台演出,易青娥站在台上,望着下面那...
小二赖子摔在青砖地上,屁股先着地,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墙根凸起的砖棱上,眼冒金星,嘴里还含着半截没嚼完的麦芽糖,糖渣混着唾沫糊了一嘴。他腾地坐起,手忙脚乱去摸后脑,指尖沾了血丝,登时嚎得比驴叫还尖:“哎哟——陆泽打人啦!福利院的野种打人啦!”
巷子口正蹲着两个剧团烧锅炉的老头,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又埋下头继续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谁也没动。
陆泽掸了掸裤脚并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把袖口往上捋了半寸,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臂,指节修长,掌心却有薄茧——不是练武留下的硬茧,而是常年执笔、拨弦、压弓弦磨出来的温润厚茧。他没看小二赖子,只盯着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杈上挂着个褪色的红布条,被风吹得一飘一荡,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小旗。
小二赖子见没人搭理,反倒更来了劲,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的土,往前凑两步,鼻尖几乎戳到陆泽肩头:“你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捡破烂养大的?黄主任说啦,你再横,名额照样给你刷下来!识相的,把今天中午花彩香分给你的肉票交出来!”
陆泽终于侧过脸。
阳光斜劈下来,在他左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睫毛浓密得像墨染过,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带火气,也不含嘲讽,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块刚从河滩捞上来的、还没雕琢的粗粝石头。
小二赖子喉咙一紧,后退半步,却强撑着嚷:“看啥看?你……你等着!我爹明天就找你谈话!”
“谈话?”陆泽轻声重复,语气平得像在念一句戏词,“你爹上个月偷拿剧团煤票卖钱,被苟师傅当场撞见,苟师傅没揭穿,只把煤票撕了,扔进锅炉里烧了。这事,你爹没跟你说?”
小二赖子脸色霎时白了,嘴唇抖了抖,想骂又不敢张嘴。
陆泽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是张油印的《宁州县剧团招考须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第一,唱念做打,缺一不可;第二,心正则音正,音正则气顺;第三,秦腔不是耍把式,是把命搁在台上,一句一腔,皆是血性。”
他把纸片递过去,小二赖子本能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纸角,陆泽却倏然松手。纸片打着旋儿飘落,正巧盖在小二赖子刚蹭破的膝盖上,血珠正从擦破的皮里渗出来,洇湿了“心正则音正”那行字。
“回去告诉你爹,”陆泽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巷壁回响,“锅炉房的煤,得省着烧。人心里的火,也得省着点燃。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二赖子额角未干的汗,以及他背后那扇朱漆剥落、铁钉锈蚀的剧团后门。
“——烧过了头,连灰都剩不下。”
说完,他迈步离开,影子被日头拉得细长,稳稳落在青砖缝里,一步一寸,不偏不倚。
小二赖子站在原地,膝盖火辣辣疼,可更疼的是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寂静。他低头看着膝头上那张纸,血浸透了“心正”二字,墨迹晕开,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他忽然想起昨儿夜里,他爹蹲在锅炉房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嘴里嘟囔:“苟存忠那老梆子……一双眼睛比探照灯还毒……”
——原来,真有人看得见。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剧团练功场已聚起三三两两的人影。胡三元早早来了,坐在场边石阶上敲鼓——不是正式的司鼓,只是用筷子敲一只搪瓷缸,叮叮当当,节奏沉稳如心跳。他眯眼望着场中,易青娥正跟着花彩香学“云手”,手臂僵硬,手指蜷着,像刚从羊圈里牵出来的羔羊,蹄子还不会打弯。
花彩香耐着性子一遍遍示范:“手腕要活,不是木棍!转腕如拧麻绳,指尖似拈花——青娥,你看看小陆!”
易青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陆泽正独自站在东墙根下吊嗓。没用任何伴奏,也没喊高音,只是缓缓哼一段《三滴血》里贾莲香的【滚板】:“……好一似——霜打枯草,风卷残云……”气息绵长如线,吐字如珠落玉盘,每一个字都带着轻微的颤音,却不散、不飘、不浮,像从深井里汲上来的水,清冽而沉实。
他闭着眼,脖颈线条绷紧,喉结随声律微微滚动,汗珠沿着下颌滑落,在阳光下闪出一点银光。
易青娥怔住了。她头一回觉得,这声音不像山里的鹰叫,也不像羊群咩咩的唤,倒像九岩沟冬夜灶膛里,那堆快熄未熄的柴火,明明暗暗,却始终煨着一股暖意。
“发啥愣?”胡三元突然敲了下缸沿,声如裂帛,“来!跟上!‘好一似——’!”
易青娥猛地一哆嗦,张嘴便唱,声音干涩嘶哑,尾音劈了叉,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场边几个练功的年轻演员噗嗤笑出声。米兰正对着镜子贴鬓角的片子,闻言冷笑一声:“这嗓子,怕是连羊倌的鞭哨都比不上。”
花彩香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见陆泽已收声,朝这边望来。他没看米兰,只看向易青娥,然后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让易青娥心头一跳。
她记得这个动作。
昨儿晌午,胡三元给她端来一碗烩菜,肥肉丁浮在汤面,油星晃眼。她夹起一块,犹豫片刻,竟悄悄挪到陆泽面前碗边。陆泽没接,只笑着摇头,而后就做了这个动作:拇指食指捻合,像在捏住一缕看不见的气。
当时她不懂。此刻,她忽然明白了。
那是“提气”。
不是提胸,不是耸肩,是丹田一沉,气自踵升,如春溪破冰,汩汩涌至喉间。
她咽了口唾沫,小手悄悄攥紧裙角,指甲掐进掌心。再开口时,没唱词,只试了一个“啊——”。
声音依旧稚嫩,却不再劈叉,尾音微微上扬,像初春柳枝上爆出的第一颗嫩芽,怯生生,却倔强地挺直了腰。
胡三元敲缸的手停了半拍。
花彩香眼里倏然亮起光来,快步上前,一手扶住易青娥后腰,一手托起她下巴:“对!就是这股劲儿!腰别塌!气别泄!青娥,你再试试——‘好一似’!”
易青娥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脚尖前一道砖缝,仿佛那里面藏着九岩沟的草坡、羊群、还有阿妈晾在院绳上的蓝布衫。
“好一似——”
声音出口,清亮如泉击石,虽短,却稳稳立住,余音在空旷练功场里嗡嗡回荡。
场边哄笑声戛然而止。
米兰贴片子的手顿在半空,镜中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
陆泽嘴角弯了弯,转身走向西侧器械架,取下一把蒙尘的旧三弦。琴箱漆皮斑驳,蟒皮却泛着幽微的褐光。他试了试弦,手指轻拨,嗡——一声低沉浑厚的震颤,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落下。
胡三元霍然起身,几步跨到陆泽跟前,死死盯着那把三弦:“这……这是‘雷音’?”
陆泽点头:“苟师傅昨儿夜里,让我搬进来的。”
胡三元呼吸一滞。他当然认得这把琴——三十年前,秦腔名宿“雷音先生”谢世前,亲手所制,琴腹内刻着“秦腔不死,此音不绝”八字。后来辗转流落,竟被苟存忠默默收在杂物间锁了二十年。
“他……真给你了?”胡三元声音发紧。
“他说,”陆泽拨动一根弦,音准如尺,“这琴,等了三十年,就等一个不怕它响的人。”
胡三元没再说话,只重重拍了下陆泽肩膀,转身大步回到石阶,重新敲响搪瓷缸。这一次,节奏变了,是《杨门女将》里穆桂英挂帅的【急急风】,铿锵激越,如千军万马踏关而来。
花彩香立刻会意,拉起易青娥:“走!跟上鼓点!‘好一似霜打枯草——’!”
易青娥被拽着往前迈步,脚步踉跄,可那一句唱词,竟在鼓声裹挟下,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亮,最后一声“风卷残云——”,竟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练功场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微响。
就在这时,剧团大门“吱呀”被推开。黄正经领着两名戴红袖章的革委会干部踱步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油滑的笑:“哎哟,热闹啊!这唱得……真有劲儿!”
他目光扫过陆泽怀里的三弦,瞳孔微缩,随即又笑开:“小陆啊,听说你跟苟师傅学琴?挺好!不过嘛……”他踱到易青娥面前,俯身,笑纹挤得更深,“这娃娃,嗓门是不错,可底子太薄。按规矩,还得加试一关——现场学一段《龙江颂》选段,唱得下来,才算过关。”
胡三元冷笑:“黄主任,招考章程上可没这条!”
“章程?”黄正经掏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展开,“昨儿连夜修订的。新规定,为防滥竽充数,特设‘即兴试唱’环节。小陆,你先来?你不是唱得最好么?”
陆泽没接话,只把三弦递给胡三元,自己走到场中央,面向易青娥。
他没看黄正经,只对易青娥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
易青娥呆住,手指无意识抠着裙边。
陆泽又向前半步,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她耳中:“你放羊时,怎么叫回跑远的羊?”
易青娥一怔,脱口而出:“……咩——!”
陆泽笑了:“对。就这个音。不用词,不用调,就一声‘咩’。把它,唱成‘风卷残云’。”
易青娥茫然眨眼。
陆泽却已转身,面向黄正经,朗声道:“主任,若她能以‘咩’字唱出《龙江颂》的魂,您可还坚持加试?”
黄正经笑容僵住。他身后一名干部皱眉道:“胡闹!哪有这样考人的?”
“不胡闹。”陆泽平静道,“秦腔之魂,不在腔调繁复,而在一字千钧。‘咩’字出口,若能令闻者见风卷残云之势,便是真功夫。若不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正经油亮的额头,“那加试十次,也是白费工夫。”
空气凝滞。
胡三元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花彩香屏住呼吸。米兰手中的片子“啪嗒”掉在地上。
易青娥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她站在九岩沟最高的峁峁上,风吹得她衣襟猎猎,脚下是翻涌如浪的羊群。她张开嘴,不是唱歌,只是长长地、自由地,朝着旷野,唤了一声:
“咩——!!!”
那一声,悠长、辽阔、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穿透了梦的薄纱,此刻,正撞在她喉咙深处,滚烫,奔涌,呼之欲出。
她抬起头。
没有看黄正经,没有看胡三元,甚至没看陆泽。
她只望着练功场那扇敞开的大门,门外,是宁州城湛蓝的天,和远处起伏的、沉默的山峦。
然后,她吸气,沉腰,展臂,如牧羊人甩开长鞭——
“咩——!!!”
声音拔地而起,初时如溪流奔涌,继而如惊雷裂空,最后竟在最高处稳稳收束,化作一缕清越长音,盘旋于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黄正经脸上的笑彻底碎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脚跟撞在门槛上,趔趄一下才站稳。
那名戴红袖章的干部,竟不由自主抬起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汗。
胡三元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断成两截。
花彩香眼眶发热,悄悄攥紧了衣角。
陆泽静静站着,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侧影。他望着易青娥,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开。
不是赞许,不是怜惜,而是一种近乎郑重的确认——
确认这双沾着九岩沟黄泥的小脚,终于,踩上了属于她的第一块台板。
风穿过敞亮的练功场,掀动墙上一张泛黄的旧海报。海报一角,一行褪色的毛笔字依稀可辨:“秦腔,是吼出来的命。”
易青娥喘息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小脸涨得通红。她茫然四顾,不知自己方才喊出了什么。
直到陆泽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与她视线平齐。他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
“青娥,”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刚落定的鸟,“你刚才喊的,不是‘咩’。”
“是‘雷音’。”
易青娥眨眨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像沾了露水的草叶。
她不懂什么是雷音。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好像真的,藏了一道小小的、轰隆隆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