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杀青元教教主！”
在梅珩还在犹豫，难以决断之际，乌崧道人已经因为心疼都天珠，扬声下令。
见乌崧下令，梅珩再无选择余地，手中仙诀猛地一变，厉声怒吼。
“厚载都天大阵，起——！”...
青元教宫殿前的海面陡然沸腾，仿佛整片葬仙海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搅动。十头蛊雕齐声长唳，双翅一振，翎羽间迸出赤金烈焰，将浓雾撕开十道灼目裂口。烈焰未散，左东阁已踏步而出，足下虚空寸寸龟裂，如琉璃崩解，露出其下幽暗深邃的混沌虚隙——那是万法后期金仙以道力强行撕开的地仙界本源缝隙，寻常金仙稍触即湮。
他未持兵刃，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刹那间，整片海域的水汽、雾气、甚至远处浪尖上跳动的微光，尽数朝他掌心坍缩！并非吸纳，而是被一种蛮横至极的“凝滞”之力硬生生钉死在半空——如同时间在此处打了个死结。百丈之内，所有飞溅水珠悬停如晶，所有翻涌浪峰僵立如碑，连屠山海刚挥出的那柄血焰战斧，斧刃上缭绕的凶煞火苗也凝成一道猩红冰棱，悬于左东阁眉前三寸，纹丝不动。
“凝道境？不……这是开界境巅峰才有的‘界域锚定’！”赤云散人瞳孔骤缩，声音嘶哑，“可他分明是万法后期！这等手段……早该破开万法桎梏，直入返源之门！”
话音未落，左东阁五指猛然合拢。
“咔嚓——”
一声清脆裂响，非金非玉，似琉璃碎，似天幕裂。悬停的水珠、浪峰、火苗……所有被凝滞之物，瞬间化为亿万点银白微尘，无声爆散。而那点银尘并未飘散，反而如活物般倒卷回旋，在左东阁掌心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浑圆银球，表面流淌着星河流转般的细密符文——正是青元教镇教秘典《太初力经》中记载的“归墟种”。
梅珩脸色第一次变了。他认得此物。昔年元洞仙君座下首席弟子，曾以此种湮灭过一座浮空仙岛。
“动手！”梅珩厉啸，声浪震得海面凹陷成碗状巨坑。
屠山海与金羽妖王如两道撕裂苍穹的黑色闪电，一左一右扑向左东阁。屠山海双臂暴涨三倍，筋肉虬结如古藤缠绕青铜巨柱，拳未至，拳风已将海水压成一面厚逾千丈的晶壁；金羽妖王背后展开十二道纯金羽翼，每根翎羽尖端都迸射出斩断因果的“断缘金芒”，直刺左东阁周身三百六十处道基命窍！
左东阁却看也未看二人。他掌中银球倏然抛起，轻飘飘向上一送。
银球升至半空，骤然静止。
下一瞬——
轰！！！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而是整片空间的“存在”被强行抹除！以银球为中心，一个直径百丈的绝对真空球体悍然成型！真空边缘，海水、光线、灵气、甚至屠山海轰来的拳影与金羽妖王斩出的金芒，全都在触及球体边界的刹那，无声无息地“消失”。不是被摧毁，不是被吞噬，是彻彻底底的“从未发生过”。连真空球体本身，都像一块被剜去的皮肤，边缘光滑得令人心悸。
屠山海狂暴的拳势戛然而止，半截手臂连同衣袖一同湮灭，断口平滑如镜，竟无一丝血痕渗出。他整个人被反冲力掀得倒飞数十里，砸进海底淤泥，只余半截焦黑身躯在泥浆中抽搐。金羽妖王十二道金翼齐齐断裂，断口处金光黯淡，翎羽簌簌剥落，化为灰烬——他引以为傲的“断缘金芒”，在归墟种面前，连“缘”都未能触及，便已“无”了。
“万法后期……怎可能有此等威能？！”水刑仙君座下战车轰然一震，车轮碾碎三道浪峰，他霍然起身，须发皆张，“这……这分明是返源级的‘无生界域’雏形！他未渡返源劫，却已参透返源真意？！”
星福岛主手中掐算的灵光珠“啪”地炸成齑粉，他死死盯着左东阁那平静如水的侧脸，喉结滚动：“他……他根本不是靠功法堆砌的万法后期……他是用纯粹的‘力’，硬生生把万法境界撑爆了！”
敖笙宫主指尖捏碎一枚传音玉简，声音却在识海中对星福低吼：“快！通知潮生阁若水仙人！让她们立刻启动‘九渊锁海大阵’外围节点！此子若全力爆发，此战余波必撕裂葬仙海底层禁制，引动沉眠的‘渊墟古魔’！我们得提前布防！”
话音未落，战场另一侧已杀机沸腾。
风鉴长啸一声，身后聆祖山众仙齐齐掐诀。百道青色剑光自他们袖中激射而出，并非攻敌，而是彼此缠绕、融合，最终在风鉴头顶凝成一柄通体剔透、内蕴山川草木万象的碧玉长剑——聆祖山镇山之宝“青冥剑胎”，乃以整座聆祖山龙脉为薪，炼化万载而成，此刻剑胎嗡鸣，剑尖直指镇海岛主。
镇海岛主冷哼，双手一搓，海面骤然升起百丈冰墙，冰墙表面浮现金鳞纹路，竟是以自身万法中期修为，硬生生将方圆千里海域的寒魄精气压缩成“玄冥冻土”壁垒。他一步踏出，冰墙轰然合拢，如巨兽之口，欲将风鉴连同青冥剑胎一同封入万载玄冰！
“晚了！”风鉴眼中精光爆射，青冥剑胎毫无征兆地寸寸崩解！并非损坏，而是化作亿万缕青烟，每一缕青烟中，都浮现出一位身着古袍、手持竹简的先贤虚影——聆祖山历代祖师残念！青烟如雨，无声无息渗入冰墙缝隙。冰墙表面金鳞纹路瞬间黯淡、剥落，继而浮现无数细微裂痕，裂痕中钻出嫩绿新芽，眨眼蔓延成藤蔓森林，将玄冥冻土顶得咯咯作响，寸寸崩解！
“祖师遗训，不可杀戮，唯可‘化育’！”风鉴的声音带着悲悯与决绝，“镇海岛主，你守的是冻土，我守的是春泥！”
镇海岛主狂喷一口精血，冰墙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冰晶。他踉跄后退，胸口已被一根柔韧青藤穿透，藤蔓顶端绽开一朵素雅白花，花瓣轻颤，竟有清泉汩汩涌出，浇灌着他伤口周围干涸皲裂的肌肤——那不是愈合，是“转化”，将杀伐戾气，硬生生“育”成了生机。
与此同时，赤云散人已欺近夏道明身侧三丈。这位万法后期金仙并未动用法宝，只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燃起一点豆大紫火。火苗跳跃，却让四周温度骤降，连海风都凝滞成霜粒。他指尖轻轻一弹，紫火化作一道细线，无声无息射向夏道明咽喉——此乃赤云散人成名绝技“寂灭指火”，专焚神魂本源，沾之即朽，万法难救！
夏道明却连眼皮都未抬。他只是微微侧首，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离唇三寸处，竟凝成一块巴掌大小、黝黑如墨的方形石砖。石砖表面，镌刻着八个歪歪扭扭、仿佛孩童信手涂鸦的古字：**“力之所至，万物俯首。”**
紫火细线撞上石砖。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惨叫。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如同烛火被吹熄。那足以焚毁万法中期神魂的寂灭指火，连同赤云散人指尖延伸出的三寸虚空，一同化为最原始的、连“灰”都称不上的虚无粒子，消散于无形。
赤云散人如遭雷殛，踉跄后退，指尖焦黑萎缩，整条右臂肌肉寸寸萎缩、塌陷，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与力量。他骇然抬头，只见夏道明依旧负手而立，目光平静扫过全场，仿佛刚才只是拂去肩头一粒微尘。
“万法中期……不，他比左东阁更可怕！”赤云散人牙齿咯咯作响，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他根本不用‘术’……他只用‘力’！”
战场中央，梅珩终于不再言语。他缓缓摘下腰间玉佩，玉佩温润，内里却封印着一团蠕动、嘶嚎、不断变幻形态的幽暗雾气——渡厄山禁术“万魇噬心阵”的核心阵眼。他五指用力，玉佩应声而碎。幽暗雾气冲天而起，瞬间弥漫百里，所过之处，海水变黑，浪花凝滞，连远处观望的水刑仙君等人，都感到神魂深处泛起阵阵阴冷刺痛。
“青元教……你们逼我的！”梅珩声音嘶哑，双目尽赤，“今日，便以我渡厄山千年基业为祭，送尔等……永堕魇渊！”
雾气翻涌，凝聚成一座悬浮于海面之上的巨大黑色祭坛。祭坛之上，盘坐着一百零八尊面容扭曲、神情癫狂的金仙傀儡——正是渡厄山此次带来的全部嫡系金仙！他们并非被控制，而是主动献祭！每一尊傀儡胸口都插着一柄黑骨短匕，匕尖滴落的黑血，汇入祭坛中心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传来令人灵魂冻结的尖啸与咀嚼声。
“万魇噬心阵……以百金仙神魂为薪，引动深渊魇魔投影！”敖笙宫主失声惊呼，“疯了！他竟敢在此刻开启此阵？！这阵一旦完全发动，整个葬仙海都要变成魇魔巢穴！”
星福岛主面色惨白：“来不及了……阵眼已启，除非当场斩杀梅珩，否则魇魔投影降临，无人可挡！”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殿门、未发一言的柳巧莲，忽然抬起了手。
她腰间那个赤色小葫芦，葫芦嘴无声开启。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到极致的赤色流光，从葫芦中悄然逸出。流光看似缓慢，实则无视空间距离，瞬间穿过翻滚的魇雾，精准落在祭坛中心那旋转的漩涡之上。
流光触碰漩涡的刹那——
嗡……
整个黑色祭坛，连同那一百零八尊癫狂傀儡，乃至梅珩本人，身体表面同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细如毫发的赤色裂痕。裂痕之中，没有血肉，只有纯粹、炽烈、仿佛能烧穿九幽的赤色光芒！
“呃啊——！”梅珩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掌，那赤色裂痕正沿着血管、骨骼、神魂脉络疯狂蔓延！他引以为傲的万法后期修为，那磅礴浩瀚的道力，在赤色裂痕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赤阳焚道……”风鉴瞳孔骤缩，认出了这传说中的禁忌神通，“以自身道基为炉，焚尽一切‘道’之痕迹！柳掌教夫人……她竟将此术炼到了‘蚀道’之境！”
柳巧莲神色淡漠，指尖轻点葫芦，赤色流光愈发炽盛。梅珩身上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引动的魇魔投影尚未完全降临，自身道基却已濒临崩溃。他猛地抬头，看向柳巧莲，眼中是滔天恨意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你……你竟不惜……自损根基？！”
柳巧莲嘴角微扬，声音清冷如冰：“青元教，从不靠根基活着。”
话音未落，她指尖再点。
赤色流光轰然爆发！梅珩整个人，连同那黑色祭坛、一百零八尊傀儡，尽数化为漫天赤色光雨。光雨飘洒，所落之处，翻腾的魇雾如沸雪遇汤，嗤嗤消散，露出底下澄澈如镜的海水。那来自深渊的尖啸与咀嚼声，戛然而止。
万魇噬心阵，未及完全发动，便已……灰飞烟灭。
死寂。
连海浪声都消失了。唯有赤色光雨缓缓坠入海面，荡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远处，水刑仙君战车上的仙君令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按在胸前那枚象征断渊关副帅权柄的青铜虎符上，声音低沉，却清晰传遍万里海域：
“传本君法旨——自此役起，断渊关与青元教，共守弃海东线。”
星福与敖笙对视一眼，同时躬身，朝青元教宫殿方向，行了一个弃海传承万年的、最郑重的“拜山礼”。他们的动作，代表着弃海六大势力的默许与承认。
而此刻，赑屃驮着的青翠山峰之上，乌崧道人脚踏拂尘银河，遥望海面赤雨纷飞，脸上那抹始终存在的、睥睨众生的冷笑，终于彻底凝固。他缓缓抬起手，抚过自己颌下长须，指尖微微颤抖。
“有趣……”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弃海……倒真养出了几条不听调遣的‘蛟’。”
他目光掠过左东阁那依旧平静的侧脸，掠过夏道明脚下那块黝黑石砖，最后落在柳巧莲腰间那个已然闭合的赤色小葫芦上，眼神幽深如渊。
葬仙海的浊浪，似乎……正在悄然褪去灰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