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良心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这封弹章递上去之后,当天就送到了赵怀安的案头。

赵怀安看过之后,没有立刻批复,而是把弹章放在了一边,沉默了半晌。

他当然知道工科给事中的那些人弹劾陈圭,是看准了陈圭在大朝上失了圣心,想借机落井下石。

但他也清楚,这些弹章里写的那些事,也并非全是捕风捉影。

陈圭这个人,确实有才干,也确实为他,为大明做了不少实事,但这陈圭性格刚硬,得罪的人不少,在用人上,也确实有任人唯亲的倾向。

这些毛病,赵怀安不是不知道,但在他看来,陈圭的功劳远大于过失,他不愿意因为一次朝堂上的争论,就轻易处置一个能臣。

所以赵怀安想了想,把弹章批了一个“留中”二字,意思是暂时搁置,不处理,不回复,也不交给内阁和都察院。

这是他处理弹章时常用的一种方式,既不给被弹劾的人定罪,也不给弹劾的人答复,冷处理,让事情慢慢过去。

但这份弹章虽然被留中了,却还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金陵官场。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看到许良这些人率先出手,便纷纷跟进。

于是,接下来几天里,都察院的六科廊房的给事中们,像是约好了一样,一封又一封弹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再转到赵怀安的案头。

弹劾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说陈圭在工部任内,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有的说陈圭在金陵王宫营建过程中,使用了许多造价高昂的海外奇珍,有奢靡之嫌。

有的说陈圭的妻弟在老家扬州,借着陈圭的名头,强买强卖,欺压百姓。

还有的说陈圭在乾元元年主持疏浚常州段运河时,曾有民夫因劳累过度而死,工部却隐瞒不报,只说是病故,按病故的标准发放了抚恤,以此节省开支。

这些弹章,有的是真凭实据,有的是捕风捉影,有的是借题发挥,有的是恶意中伤。

但无论真假,它们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就是把陈圭从工部尚书的位置上拉下来。

而赵怀安在文华殿的东暖阁里,看着案头堆得越来越高的一摞弹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拿起其中一封,是都察院福建道监察御史张守珪的弹章,弹劾陈圭在工部任内,曾私自将一批官造的纺织车卖给了自己的同乡,从中牟利。

赵怀安看完,把弹章放下,又拿起另一封,是刑科给事中李德瑞的。

其人弹劾陈圭在审理一件工部下属官员贪腐案时,有包庇纵容之嫌,没有依法严惩,只是将该官员调离了原职,罚了半年俸禄了事。

赵怀安看完这些弹章,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女官说:

“去通知诸公,朕明日上早朝。”

......

三月十八,天色还没亮透,承天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候入宫的官员。

虽是三月,但如此早,天气依然寒冷。

尤其是南京这边靠长江,那种风就更加湿冷。

此时,一众穿着朝服的官员们只能各凭手段取暖,有的在跺脚,有的在搓手,有的把手缩在袖子里,拢着手炉,缩着脖子。

他们按照相熟和圈子,三两碰头,小声交谈着朝中的要事,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一团团地升腾、消散。

严珣站在靠近宫门的位置,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朝服,腰间系着金玉带,外头罩着一件深青色的大氅,领口处露出一圈赤红的狐毛。

他手里没有捧手炉,只是把双手交叠着拢在袖子里,站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承天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等待着。

他身边站着的是三司使吴玄章,这会也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朝服。

吴玄章看了看严珣的脸色,压低声音道:

“严公,这几日工部那边的弹章,你可听说了?”

严珣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吴玄章又道:

“许良那封弹章,我看了,虽然没什么大错,但有些地方,写得过于刻薄了。”

“陈圭虽然在大朝上失了分寸,但也罪不至此。”

“这些给事中们,一个个喊打喊杀,好教人生恶!”

严珣沉默了片刻,才道:

“让他们喊,陛下自有陛下的权衡。”

吴玄章听出他话里不愿意多谈的意思,便不再追问,也拢着袖子,站直了身体,等待宫门开启。

卯时正,承天门内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宫门缓缓打开。

金吾卫的武士们鱼贯而出,在门前分列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等候入宫的官员们。

鸿胪寺的引赞官手持名册,开始按品级唱名,引导百官依次入宫。

严珣随着人群,走过承天门,穿过午门,在丹墀下整理好衣冠,然后步入奉天殿。

殿内已经点起了炭盆,热气沿着地面缓缓上升,把殿外的寒意挡在厚重的朱门之外。

但殿门不能完全关闭,因为还有不少官员需要列在殿外的丹墀上,所以门缝里依然有冷风渗进来,吹得那些靠近殿门站立的官员们,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赵怀安已经坐在了御座上,并没有穿最隆重的袞冕,只是穿着一身纱袍,但那一身气度,依然让整个大殿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朝会,议题很明确,春耕和漕运。

春耕是每年三月,朝廷的头等大事。

大明立国两年,虽然天下尚未完全平定,但南方诸道已经基本恢复了生产秩序。

如何确保今年的春耕顺利进行,如何让那些在战乱中失去土地的流民重新回到田地上,如何调配耕牛、种子和农具,如何疏浚和修复被战乱破坏的水利设施,这些都是需要朝廷拿出具体方案和钱粮来推动的。

而漕运则关系到整个大明的命脉。

南方的粮食和物资,需要通过运河和长江,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中原,供应那些正在各地剿匪,训练的部队。

同时中原地区的大部分州县都处于百废待兴中,不能指望以自身养活自己,所以同样需要南方钱粮支应。

而这就是中央的作用了,就是要平衡各地发展,不能使得一地落后太多。

而且投资中原也是非常必要的,它对于大明北伐可谓决定性的一地。

所以,漕运一旦不畅,不仅驻扎在中原的军队就要挨饿,百姓也要闹饥荒,那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就可能再次崩溃。

于是,赵怀安开门见山,先问户部尚书严珣:

“严卿,春耕的筹备,户部做得如何了?”

严珣出列,持笏躬身,声音平稳:

“回陛下,户部自去年腊月起,已着手筹备今岁春耕之事。”

“各地州县上报的所需种子、农具、耕牛的数目,户部已经汇总,并与工部、司农寺进行了核对。”

“目前,户部已从各地常平仓中调拨粮种共计十二万石,拟分发至淮南、江南东、江南西、荆襄等诸道缺种之乡。”

“农具方面,工部下属的诸冶监,自去年十月起,已开始赶造铁犁、锄头、镰刀等农具,至今年正月,已造出铁犁一万八千余具、锄头十万三千余把、镰刀十二万八千余把,目前正在陆续运往各州县。”

“耕牛方面,情况较为棘手。”

“去岁秋冬,各地报上来的耕牛死亡数目,总计约有两千余头,主要是因去岁入冬后天气严寒,草料不足,加之一些地方在战乱中,耕牛被乱军征用或宰杀,导致缺口较大。”

“户部已行文川蜀、荆襄等产生之地,着令当地官府组织牛商,向缺牛州县贩运耕牛,并由朝廷给予一定的运费补贴,但具体能补充多少,尚需时日才能看到成效。”

赵怀安听完,点了点头,又转向工部尚书陈圭:

“陈卿,水利方面呢?”

陈圭出列,他的脸色要稍微憔悴一点,但声音依然洪亮。

他今天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朝服,腰间的玉带系得很紧,整个人非常紧绷。

“回陛下,工部去岁冬,已组织各地民夫,对淮南、江南东、江西等诸道的重点河渠,进行了初步疏浚。”

“其中,淮南道境内的芍陂灌区因使用多年,也出现不少淤段。”

“至去岁冬,工部已完成了主干渠的清淤工作,共清理淤泥约七万方,加固堤岸约四十里,预计今岁春耕时,可顺利灌溉农田约三十万亩。’

“江南东道的孟渎、常州段运河,去岁冬也进行了疏浚,但因工程量大,且入冬后河道结冰,目前只完成了约六成。”

“剩余部分,需待今岁春末水暖之后,再行继续。”

“此外,江西道袁州、洪州等地的陂塘、水堰,也多有损坏,工部已派员前往勘查,拟定修缮方案,预计在今岁夏汛到来之前,可以完成主要工程的修缮。”

赵怀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问:

“漕运呢?去年秋粮的转运情况如何?”

这个问题,是严珣和陈圭都答不了的,因为漕运涉及到户部、工部、度支、转运等多个部门,需要一个统一的协调。

于是,转运使董光第出列,他身材微胖,郑重其事:

“回陛下,去岁秋粮的转运,总体还算顺利。”

“自去年九月起,至腊月底,由江南东、江南西、淮南三道发往汴州的漕粮,共计一百八十万石,已全部抵达汴州各仓。”

“转运至徐州的军粮,共计六十万石,也已陆续到位。”

“但其中出了些问题,主要是汴州至徐州段运河,因此前黄河决口,导致部分河段淤淤塞,影响了漕船的通行速度,预计有大约十万石粮食,要延迟到今岁四月才能抵达徐州。”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说到“十万石粮食延迟”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一些,担心这个结果会引起赵怀安的不满。

赵怀安听完,思考了片刻,然后问:

“汴州至徐州段的淤塞,严不严重?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能疏浚?”

董光第松口气,道:

“回陛下,据汴州转运司的报告,淤塞最严重的河段,集中在徐州以西的吕梁洪一带,大约有十余里长的河道,河床被泥沙抬高了约三尺,需要组织大量民夫进行清淤。”

“初步估算,需要征调民夫约五千人,耗时约两个月,耗粮约三万石,银钱约两万贯,才能完成疏浚。”

赵怀安听完,点了点头,道:

“漕运是军国大事,不能拖延。”

“严卿,户部拨付两万贯,作为疏浚吕梁洪的专款,着汴州转运司负责组织施工,务必在今岁夏汛到来之前,完成疏浚。

“工部派人协助,提供技术指导。”

严珣和陈圭同时出列,齐声应道:

“臣遵旨。”

朝会进行到这里,气氛还算平和。

但赵怀安知道,今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处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执事金吾,那金吾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疏,展开,高声念道:

“江西道袁州刺史赵思诚急奏,言袁州府萍乡县境内,近年来私开煤矿之风愈演愈烈。”

“有豪强、商贾、甚至当地胥吏,借‘开山烧窑”之名,行私挖煤矿之实,聚众数百人,昼夜在山中挖掘。”

“所产煤炭,或私售于各州府工坊,或沿袁水、赣江贩运至外地,官府屡禁不止,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萍乡县境内,原有官办煤矿两处,所产煤炭,尚可供应袁州、洪州诸地工坊所需,但自去岁以来,私煤泛滥,官煤销量锐减,入不敷出,已有关停之虞。”

“更有甚者,私矿矿主为争夺矿脉,时常聚众械斗,去岁冬,萍乡县陈家冲与刘家岭两处私矿,因矿脉重叠,发生大规模械斗,双方各纠集数百人,持刀斧棍棒,互斗半日,死伤者达三十余人。”

“县里官府无力弹压,只得请上州调兵维持。”

“刺史赵思诚请旨,请调袁州厢军,会同锦衣社,共同查办萍乡私矿之事,严惩首恶,以儆效尤。”

这封奏疏念完,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赵怀安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三司使吴玄章:

“吴卿,袁州萍乡的私矿之事,你可知情?”

吴玄章出列,道:

“回陛下,臣有所耳闻。”

“袁州是江西道的重要产煤之地,仅萍乡一县的煤炭产量,约占江西道总产量的三成。”

“去岁,三司派员前往江西核查矿税时,曾听闻萍乡私矿泛滥之事,但因当时缺乏确凿证据,且地方官府并未上报,所以三司也没有正式立案。”

“如今袁州刺史既已上奏,说明此事已到了不得不处置的地步了。”

赵怀安点了点头,又看向陈圭:

“陈卿,你是工部尚书,煤矿之事,你最了解。你说说,袁州萍乡的私矿,应该怎么处置?”

陈圭出列。

他在听到“萍乡私矿”四个字时,心里就一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清了清嗓子,道:

“回陛下,臣以为,萍乡私矿之事,必须严查,但也不宜一概而论。”

“私矿泛滥,固然有豪强目无法纪、贪图私利的原因,但官煤供应不足,也是导致私煤泛滥的重要诱因之一。”

“袁州官办煤矿,产量有限,且运输不便,导致当地工坊和百姓用煤,不得不依赖私煤。”

“若只是查禁私矿,而不解决官煤供应不足的问题,恐怕是禁而不绝,私矿依然会在暗处死灰复燃。”

赵怀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

“你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但私矿泛滥,聚众械斗,杀伤人命,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煤矿问题,而是触犯了朝廷法纪!”

“若地方官府无力弹压,那就调兵。”

“袁州厢军,加上锦衣社的人,应该足够把那些私矿矿主和首恶之徒,绳之以法了。”

“至于官煤供应不足的问题,工部要加快进度了。”

“朕晓得工部事务繁多,但这事要速办。”

陈躬身道:

“臣遵旨。”

赵怀安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然后道:

“还有一件事。朕听说,这几日,六科廊房和都察院那边,有不少弹劾工部尚书陈圭的奏章,送到了朕的案头。朕都看过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引起陛下的注意。

陈圭站在殿中,依然保持着躬身持的姿势,但握的手指,已是颤抖。

赵怀安继续道:

“陈圭在大朝上,主张煤炭开禁,被朕驳了。”

“但事就是事!"

“他身为工部尚书,提出自己的主张,是他的职责。”

“朕不同意他的主张,也是朕的权衡。”

“但那些因为朕驳了他的主张,就觉得他失了圣心,就纷纷跳出来弹劾他的人,朕想问一句,你们是在替朕分忧,还是在替自己谋利?”

此番话一出,之前凡是写过弹劾的给事中各个嘴唇发干。

对于赵怀安这般雄威之主,即便是一句话,一个眼色,纵是以耿介出名的言官们也是吃不消,要两股战战。

此时,许良站在工科给事中的队列里,低着头,手心同样冒汗。

而他还在听陛下继续说:

“陈圭的毛病,朕知道。”

“他用人喜欢用自己人,他办事有时候过于急躁,他在六部说话做事,有时候确实过于跋扈,这些,朕都知道。”

“但朕也知道,从吴藩到大明的这些年,工部在他的带领下,修了多少路,造了多少桥,疏浚了多少河道,建起了多少工坊。”

“这些,朕一直看在心里,可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只看到他不行了,就想踩他一脚,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在踩他的时候,也是在踩这些年来工部所有官员的心血?”

“做人,做官,做事,都要凭良心!”

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赵怀安停了停,看向陈圭,语气放缓了一些:

“陈丰,你也有错。元旦你在大朝上说的那些话,确实欠妥。”

“你回去之后,好好反省一下,写一份自省的奏疏,递上来。”

陈圭躬身,内心之感动和激动都是无以复加的,他颤声道:

“臣领罪。’

赵怀安又道:

“至于那些弹劾你的人,朕不会追究他们风闻奏事的责任,但朕也要提醒你们一句,风闻奏事,是给你们用来纠察朝政的,不是给你们用来党同伐异的。”

“若再有谁借风闻奏事之名,行打击异己之实,朕绝不轻饶。”

他说完,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道:

“今日朝会,就到这里。退朝。”

百官齐齐下拜,山呼万岁。

赵怀安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从御座后方的屏风转出,消失在殿后。

殿内静了好一会儿,百官才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奉天殿。

陈圭站在殿中,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块被握得半潮的笏板,沉默了很久。

耳边,不断有人从陈圭身边走过,脚步声或轻或重,却没有人停下来跟他说一句话。

最后,陈圭抬起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御座,深深下拜,倒退出殿。

而直到这时,陈才意外地发现,外面的春光是那么温暖。

原来,早就已经到了春天了呀!

他眯起眼睛,看到严珣正站在丹墀下,和一个官员在低声交谈。

严珣似乎感觉到了陈圭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同样平静。

再然后,严珣转回头,离开了。

从此陌路,不再同志!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会员推荐
金屋恨
浴血兵锋
极品账房
折锦春
明末风暴
血沃轩辕
日耳曼全面战争
节度天下
晚唐
风花悄落
祸害大清
重生抗战之军工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