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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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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珍是坐马车返回府邸的。

尽管已经逃离了敬翔审视的目光,朱珍依旧觉得心惊肉跳。

他回忆自己从太尉府出来时的场景,那些随处可见的厅子都武士半明半暗地倚着墙,见他朱珍的车驾,也没有刻意避让,只是垂眼行了个礼。

这在以前是不会有的。

以前朱珍从朱温府里出来,沿街武士见了他,哪个不是下拜,恭恭敬敬喊一声朱使君?

可现在,连这些厅子都的小武士,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玩味。

这种态度固然让他着恼,可更深层的,是朱温对自己的态度!

朱珍越想越心寒,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眼。

对了,还有一事,那就是那个郑氏,这人也有点麻烦。

他根本不确定,这个女人是不是朱温安排的耳目,更不敢确定,这女人是不是对他们朱温集团的人,充满怨恨。

总之,这人是万万不能沾染的。

可他要是刻意避开了,又会让朱温起疑,觉得自己对皇帝那边是不是起了想法!

这真是变得两头堵了!

朱珍忽然睁开眼,低低骂了一句:

“欺人太甚。”

外头赶车的牙兵听见了,却不敢问。

车驾穿过宣阳坊外一条窄街时,朱珍忽然抬手敲了敲车壁

“回府后,让邓季筠、李谠、徐怀玉、梁震、李彦章入内宅西书房。”

外头牙兵低声应了。

朱珍又道:

“不要走正门。”

牙兵顿了一下,随即道:

“是。”

这句话出口后,朱珍反倒平静下来了。

人到了必须拼命的时候,最难的不是玩命,而是决定玩命的那一刻。

只要决定下去,后面的事无非就是一件一件去办。

等朱珍回到府中时,已经接近三更。

而朱温赏赐的郑氏却比他先一步送到府里。

府中管事妇人将她安置在后院一处偏房,照规矩给了衣被、热水、饭食,又派了两个婢女看着。

朱珍没有去见她,不管这女人是什么个情况,他现在没有时间头疼这个。

西书房在朱珍府邸最里头,靠着一片小竹林,窗外有一道窄池,池水很浅,五月里已经生了浮萍,夜风一吹,浮萍便聚散无常,仿若人生。

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灯芯剪得很短,火光下,照得朱珍的脸半明半暗。

他已经换洗了一身,穿着便袍,等着自己的五名亲信部下。

最先到的是邓季筠。

作为朱珍的铁杆部下,他虽然早在朱温军中,但却一直是在朱珍帐下用事,所以后面朱珍被褫夺兵权,他也实际上被调离了军中,如今作为朱珍的牙门大将,执管三百中军牙兵。

第二个来的是李说。

和邓季筠一样,他也算得上是朱温起家的二十八元从,可就是因为久在朱珍帐下,也被贴上了朱珍党徒,所以也是差不多相同命运,如今也是在新军中作为朱珍的副手。

然后是徐怀玉。

他和朱珍的关系,要比李谠还要紧密些,因为两人是过命交情,后面朱珍要训练新军,专门将徐怀玉调动到麾下作为先锋游奕使,后者二话不说,直接来了。

而后面来的是梁震、李彦章。

梁震出身关中旧神策军,后来投了朱温,又被拨到朱珍麾下练兵。

他熟悉长安宫城,对唐室也是最有感情之人,所以自朱温欺凌天子后,梁震这些神策军出身的武士,都开始有意识团结在朱珍身边。

而最后的李彦章则是华州军校,是朱珍当年简拔到身边的,弓马娴熟,算是朱珍自己夹带里的人。

五人陆续入内后,书房门从里面落了闩。

朱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这五个人,其实就是他如今还能握在手里的全部本钱。

邓季筠是斗将,李说是旧人,徐怀玉能带兵冲锋,梁震通宫城诸门,李彦章年轻敢死。

除此之外,朱珍手里的万人新军看着声势不小,可真到了事发之日,能跟着他一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又能有多少?

所以今晚这五个人的态度,就是最重要的,一旦谈崩,这些人没人能活着出去。

而入内的五人,内心也惴惴,因为他们已经有所感觉了,能让他们半夜入府谋划的事情,也并不多。

屋内沉默着,外头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池中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最后,朱珍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卷长安城东大校场图,慢慢铺在众人面前,说道:

“六月一日,太尉将亲阅新军。”

没人应声。

朱珍继续道:

“阅兵之后,新军万人要分派六师,补凤翔前线,和长安诸门。”

“到那时,我手里就没有兵了。”

他抬起眼,看向众人:

“你们也就没有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气氛顿时一沉。

李彦章第一个开口:

“使君,既然如此,那便不能等。”

邓季筠也道:

“末将也是这个意思。”

“我看明白了,今夜太尉今日定六月阅兵,名为催练,实为拆兵。”

“等新军一分,使君便成了案上肉。”

“那时候朱温要杀要剐,全凭他一念。”

这两人一开口,态度已明,作为朱珍的核心部下,他们同样没了退路,都决定干。

朱珍没急着点头,而是看向李说。

李谠在五人中资历最老,又与朱温起家旧部有深厚关联,他若不点头,这事即便能办,也会多出许多麻烦。

李说沉默片刻,却道:

“使君,此事不可。”

李彦章猛地看向他:

“李公!”

李说没有理他,只看着朱珍,声音沉重:

“使君,咱们如今艰难,我晓得。”

“太尉疑你,我也晓得。”

“可疑归疑,事情还没到绝路。”

“新军被分派六师,未必就是杀使君。太尉也许就是要补凤翔前线,毕竟李茂贞未平,诸军又缺兵。”

“使君若此时动手,就是谋反。”

“成了如何先不说,败了,在场诸位,满门无类!”

那边,徐怀玉也跟着低声道:

“我也以为不可轻动。”

朱珍看向他,眼神带着凶狠。

徐怀玉不敢看,脸色有些复杂:

“使君,太尉性子你不是不晓得的。”

“要是要杀使君,前年就杀了,就不会等到现在。”

“而且现在又是赐美人,又是练新军,太尉真要杀使君,又何必走这一遭?”

但徐怀玉说完后,邓季筠只说了一句,就让前者哑口无言。

“徐二愣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犯傻气?”

“朱帅前年没被处死,就是因为局势艰难,朱帅还有用!”

“你晓得多少次,太尉对左右说,待关中稳固,非杀朱珍不能泄心头之恨?”

“太尉越是忍这么久,其内心暴虐就越残!”

“我们这些人都是一条船上的,其实早就没了选择!”

“你难道真不知道吗?”

徐怀玉被这句话砸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跟朱温这么多年,徐怀玉岂能不知太尉是什么性格的人?就看看过往那些犯了朱温忌讳的,无论是无从还是近人,哪个不是坟头草都老高了?

就只说朱珍在长安练新军的日子吧,看似仍有兵事可管,可朱珍实际上是什么都管不了。

不仅幕府无一谋划可让其参与,甚至连朱珍府中牙兵的粮饷,都要经过太尉府下面的文书,几乎是将套索套在了朱珍这头猛虎脖子上。

所以,真说什么没到绝路,那真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徐怀玉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道:

“我不是不晓得。”

“我只是真到了这一步吗。”

邓季筠冷笑:

“不是我们走到这一步,而是朱温逼我们的!”

“而到了这关头,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你当这是市井里吵架,还能各退一步?”

李谠皱眉道:

“话不能这么说。”

“太尉为人固然刻薄,可他到底也不是疯子。”

“正如你说的,如今关中局势不稳,凤翔未平,大明将北伐,河东又在北面窥伺,朱温真要杀使君,也要掂量军心。”

邓季筠转头看他:

“李公,你这话说得像那么回事,可实际还是傻话!”

“现在是我们有兵,还能自保一二。

“而六一阅兵后,我们手里就无兵了,到时候朱温要杀我们,一队甲士就能要我们的命!”

“这已经不是他有没有下定决心动我们,而是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我们就只能成为鱼肉!任人宰割!”

李说也一时无言。

朱珍坐在案后,听下面争论,始终没有插话。

他看着李说,又看徐怀玉。

这两个人反对,他并不意外。

李说是老成之人,跟朱温起家,见过朱温太多的手段了,所以一旦听说要杀朱温,是下意识就不敢干。

徐怀玉则是真把他朱珍当兄弟,所以才不愿自己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路。

可如今朱珍不需要他们替自己惜命,而是他们替自己拼命。

片刻之后,朱珍才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梁震:

“梁震,你呢?”

梁震抬头。

此人不是朱珍最亲近的人,却是今晚最紧要的人之一。

因为梁震出身旧神策军,熟长安宫城、坊门、城门诸处,也有自己的关系。

那些被朱温打散后混入诸门的宿卫,很多都是梁震的袍泽。

若要在长安城中动手,梁震是必须要用的。

梁震沉默了一会,道:

“我赞成,也反对。”

李彦章忍不住骂道:

“这是什么屁话?”

梁震看了他一眼,声音仍旧很平:

“实话。”

李彦章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被朱珍抬手压住,后者示意梁震继续说。

梁震道:

“赞成的是杀朱温,此人祸乱宫闱,穷兵黩武,杀伐残酷,实际早就失了人心。”

“此人以霸术稳固权位,以往如日中天尚可行,可现在谁都晓得其日薄西山,其人却还像过去那样!诸将如何不怨?”

“之所以此人还能形事,就是缺少一个带头之人!”

“而如今使君愿挺身而出,自然人心所向!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某虽不才,但也是关中人,正欲手刃此国贼,如何会反对!”

“而且杀朱温,在某家看来,实也不难。”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看向他。

梁震继续道:

“朱温固然谨慎,可他真要来新军阅兵,那就是他的死路!”

“到时候,只要使君敢干,数十刀斧手就可在帐中杀此僚!”

“但某家反对的是什么呢?”

“是使君如果就想着杀朱温,却没想过一旦朱温死了,长安局势如何稳固。

“那某家就要出来反对反对。”

“试问,使君可有信心在朱温死后,稳定六师?尤其是朱温的旧部和厅子都一旦作乱,使君可有应对?”

“要不然,不仅我等难逃一死,就是陛下,公卿,百姓,哪个不是要临一场大祸?”

梁震说到这里,终于看向朱珍:

“所以,使君可否回答我们,说说你的计划。”

这番话让屋中反倒安静下来。

邓季筠虽然脾气暴,却也没有反驳。

因为梁震说得对。

杀朱温是一事,朱温死后,如何面对诸将的反扑又是一回事。

就算是被逼到绝路了,也没人是想奔着死路去的!

面对在场五名部下的探寻,朱珍点了点头,伸手从案旁取出一个小匣。

匣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两封信。

朱珍先把其中一封推到梁震面前:

“这是河东来的。”

梁震展开看了一遍,眼神终于动了。

邓季筠、李谠、徐怀玉、李彦章也陆续传看。

信中没有明写李克用之名,却用了盖寓签押,措辞也极谨慎,只说朱温挟天子、乱关中、凌逼乘舆,天下义士皆可共讨。

若朱珍能举义清君侧,晋王愿奉唐命,表其为雍地重臣,仍领关中兵马。

而且,李嗣昭、周德威已在龙门一线整军,只待长安有变,便可渡河南下,为义军声援。

李彦章看完,眼睛瞬间亮了:

“有河东支持,这事便成了一半!”

可一旁的李说却脸色大变:

“不可!”

他几乎是把信拍回案上:

“使君,李克用是什么人?沙陀兵是什么兵?他如今打着唐旗,可此人虎狼之心!如何能信?”

“今日我们杀朱温,明日河东便长驱直入长安!这不是开门揖盗吗?”

“朱温是虎,李克用便不是虎吗?”

邓季筠道:

“如今这局面,投李克用也不是不能接受!”

李说怒道:

“这李克用与我们有宿仇,今日收了我们,明日也会如今日一般,剪除我等!”

李彦章冷笑:

“那照李公的意思,咱们就洗干净脖子,等朱温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砍?”

李说道:

“还是向太尉认罪!”

说着,他看向面无表情的朱珍,继续劝道:

“使君可以在阅兵后,直接交兵称病,或者请外任,离开长安。”

“就算太尉疑心重,可只要使君姿态做足,他未必真会赶尽杀绝。

邓季筠嗤笑:

“你这话自己信吗?”

李说一下僵住。

朱珍终于开口:

“李公,你不信河东,我也不信。”

“可你说交兵病保命,我只问一句,朱温真要杀我时,你能保得住我吗?”

李说嘴唇动了动。

朱珍没等他答,继续道:

“朱温这个人,咱们跟了多少年?”

“他若疑心一起,我交兵,他会觉得我心虚。’

“我请外任,他会觉得我想逃;我称病,他会觉得我在府中聚众。”

“我若跪到他面前哭,他会嘴里说哪里哪里,夜里便叫厅子都来抄我家。

说完,朱珍又拿起另一封信:

“至于大明那边,也接上了。”

这一下,在场五人齐齐一震,脸上甚至都直接带着惊喜!

连徐怀玉都忍不住问道:

“赵怀安也许诺了?”

朱珍看着他,脸不红心不跳,点头:

“当然!”

“谁不想要长安?谁不想要朱温人头?”

“你我都晓得,大明北伐多半就在今年,只看他们在中原的布置,这一次声势就小不了。

“所以,如果能在决战时,先稳定关中这边,你说那赵怀安能不愿意?”

邓季筠五人不疑有他,直接拿起剩下那封信看了起来,发现那位大明皇帝竟然比李克用还大方,说只要献了长安,朱珍直接封秦王,李唐宾封王,一应有功,皆封侯!

这下子,邓季筠等人是齐齐欢颜!

无他,因为相比于李克用,赵怀安的信誉是太有说服力了。

如果说担心后面落得不了好下场,那在赵怀安那边,就不用太过担心。

那赵怀安这方面的口碑真是他们也信的。

于是,邓季筠、李彦章是笑道:

“干吧!”

而朱珍则是看向李谠、徐怀玉、梁震三人,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也点了头。

可以说,那封赵怀安的书信,可以说是一锤定音的。

只是可惜,这到底是假的!

朱珍则直接起身,对众人道:

“无论大明还是河东,其实都是后路而已,最后还是要靠我们兄弟!”

“杀了朱温,请出陛下,到时候再传诏诸军和前线的李唐宾,靠我们自己,未尝不能得关中!”

“到时候,进我们可以观中原成败,退,也不失一方诸侯。”

“这才是稳妥的!”

“诸位以为如何!”

梁震低头看着校场图,沉默许久,终于道:

“若动,只能在六月一日。”

朱珍点头,伸手点在图上:

“阅兵在城东大校场。”

“朱温亲至,六师诸将也要派人受兵。”

“新军万人列在中场,左右前后四阵。”

“我会以调整阵列为名,把最靠得住的五营调在中阵。”

“等朱温登台,我上前呈新军名册。”

“若他下马最好,若不下马,也无妨。”

说到这里,他看向季筠:

“邓季筠。

邓季筠抱拳:

“在”

“你带三百牙兵,藏在中军鼓车后。

“诏书一起,你便直冲朱温车驾。”

朱珍又看向李彦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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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彦章。’

“在。”

“你带那亲信五营,务必掀起混乱,不使得六师来援!”

李彦章点头:

“明白。”

朱珍转向梁震:

“梁震,你去联络大明宫东边望仙门守将,侯霸。”

梁震皱眉:

“侯霸未必肯应。”

朱珍道:

“见到朱温首级,他就一定会应!”

“一旦我们杀了朱温,我就会以兵符和天子诏书,率领新军直接攻入皇宫,解救天子!”

梁震点头,不再说话。

朱珍又看向李谠和徐怀玉,对二人道:

“我们三个,就要约束新军,将队伍拉到手里!”

说完,屋中一下安静下来。

接下来,朱珍忽然又抽出一份卷,竟是黄麻诏书!

五人一愣,而那边朱珍则直接坦言:

“这诏书是假的。”

“皇帝被锁在深宫里,都见不到皇帝,就算皇帝真想写诏,那诏书能出宫门吗?”

“可朱温祸乱宫闱是真是假?欺压天子是真是假?擅杀忠良是真是假?”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这诏书便是真的!”

众人点头。

最后,朱珍看着他们:

“我再说一遍。”

“今日若有人不愿,便直说。”

“只要你此刻说出来,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声音一下冷下去:

“可过了今晚,谁若泄露半字,不必等朱温杀我,我先杀他全家。”

屋内众人心头皆是一寒,却也晓得他们已经是共命之局。

过了良久,邓季筠先道:

“末将愿随使君。”

李彦章等四人也紧跟着:

“末将也愿。”

见成功说服五人,朱珍也不二话,直接吩咐外面候着的牙兵送来酒瓮。

酒瓮送入,朱珍直接拔出腰间短刀,然后就割开自己左掌,滴入瓮中。

邓季筠没有半点犹豫,第二个割学;李彦章第三个,之后就是梁震,倒是徐怀玉手抖得厉害,刀尖在掌心划了两次才割出血。

最后是李说,他哈哈一笑,对朱珍道:

“今日就还你昔日救我的那条命了!”

说完,他也割开手掌。

朱珍举着酒瓮,对五人道:

“今日你我歃血为盟。”

“自此以后,我等同生共死,不得相负。”

“六月一日,奉密诏起兵,诛朱温,清君侧。”

“朱温祸乱宫闱,欺压天子,实为国家大害。

“我等铲除国贼,匡扶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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