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弟,我好饿啊,你能给我一些东西吃吗?”
院落外的女子柔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的虚弱,但更多的是如丝的妩媚。
看着面前的女子,萧墨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说道:“我刚煮...
意识沉坠如坠万丈寒渊,耳畔风声呜咽,却不是山间松涛,而是刀锋破空之声。
罗洋——不,此刻该称他为白克——猛然睁眼,冷汗浸透里衣。
他躺在一张硬木榻上,身下铺着粗麻褥子,头顶是低矮的茅草屋檐,几缕天光自缝隙漏下,在浮尘中划出淡金斜线。窗外有鸡鸣,有炊烟,有妇人唤儿归家的温软嗓音,还有……铁器相击的铿锵回响。
他坐起身,低头看手。
这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覆着薄茧,腕骨处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蛇——不是他自己的手。可这具身体的每寸肌理、每缕气息,都与他血脉相通,仿佛本就生来如此。
“醒了?”
一声清越嗓音自门外传来。
白克抬眸,只见一人负手立于柴门之外。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腰悬一柄素鞘长剑,剑穗垂落,随风微晃。那人眉目极淡,似远山初雪,又似古井无波,可那双眸子望过来时,却像两柄未出鞘的剑,无声压得人喉头一紧。
白克下意识攥紧掌心——掌心竟有刺痛。
他摊开手,一枚铜钱静静躺在掌纹中央,边缘已被磨得温润发亮,正面“周元通宝”四字清晰可辨,背面却无纹饰,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弯如新月。
“你昨日昏倒在墨宗山门前。”那人缓步走近,青靴踏过门槛,未带一丝尘土,“我见你手握此物,便将你带回。”
白克喉结微动,想开口,却发现声音沙哑陌生:“……墨宗?”
“嗯。”那人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忽而道:“你左眉尾有一颗痣,位置分毫不差。”
白克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左眉尾——果然,指尖触到一颗微凸的小痣。
可他从未有过这颗痣。
“你认识我?”他问。
那人沉默一瞬,忽然抬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文闪烁,可白克眼前骤然浮现一幕幻象:
苍茫云海之上,九重宫阙若隐若现。一名少年立于最高玉阶,背对众生,手中执笔,正于虚空书写一道敕令。墨迹未干,敕令已化金光腾空而去,直入天穹深处。那少年侧颜清俊,左眉尾一点朱砂痣,灼灼如火。
幻象倏灭。
白克怔在原地,心跳如鼓。
“这是……”他喃喃。
“你梦里写过的字。”那人收回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太初敕命》第三卷,第七十七道‘镇渊令’。你写了三十七遍,废掉三百二十一张云纹笺。”
白克呼吸一滞。
他从未学过什么《太初敕命》,更不知镇渊令为何物。可当那人念出“第七十七道”时,他脑中竟真的浮现出一行篆体——那字形他从未见过,却本能认得,仿佛刻在魂魄深处。
“我是谁?”他盯着那人,一字一顿。
那人终于抬眸,目光如冰泉映月:“白克。墨宗第九代守山人,亦是你此世之名。”
白克。
不是罗洋,不是陛下,不是萧先生。
是白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识海深处,百世书残页无声翻动,一行血字缓缓浮现:
【身份锚定:白克(墨宗守山人)】
【记忆封印:已完成】
【初始因果:铜钱所系之人,尚在三百里外川水县衙大牢】
【当前时间:周元二十三年,正月初二,寅时三刻】
——川水县衙大牢?
白克猛地起身,掀开身上薄被,赤足踩在微凉泥地上。他环顾四周: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艾草,窗下木案摆着半砚未干墨、一支狼毫、一叠黄纸,纸角压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墙上挂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泛青,刃口微卷,像是久未开锋。
这不是幻境。
是真实。
他抓起短剑,拔剑出鞘。
剑身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眉如远山,眼似寒潭,左眉尾一点朱砂痣,鲜红欲滴。
“你练剑十年,只学了一式。”那人忽然开口,“名为‘回雪’。”
白克握剑的手一顿。
他下意识抬臂,手腕轻旋,剑尖斜挑,身形微侧,左脚后撤半步——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仿佛演练过千遍万遍。
剑锋掠过空气,竟真带起一缕细雪般的寒雾,在晨光中一闪即逝。
“……回雪。”他低声重复。
“你昨夜昏迷前,一直在说两个字。”那人目光微深,“‘如雪’。”
白克指尖一颤,剑尖微微下垂。
如雪。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进他混沌的记忆之锁。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钝痛,从心口蔓延至指尖,连剑刃都微微震颤。
“她是谁?”他问,声音干涩。
那人静静看着他,良久,才缓缓道:“你若记得,便不会问。”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镣铐拖地的哗啦声响。紧接着是粗暴的踹门声——
“开门!奉县令大人令,提押要犯白克归案!”
柴门被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三名皂隶闯入,铁链哗啦甩在地上,为首者满脸横肉,腰挎朴刀,目光扫过白克手中长剑,嗤笑一声:“哟,守山人?穿得倒像个人样,可惜啊,昨儿个你在县衙门口打伤差役、抢走证物,还砸了县令老爷的青花瓷盏——这罪名,够你蹲三年大牢!”
白克没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无鞘短剑。
剑身映出他平静的眼瞳,也映出身后那人淡漠的侧影。
“证物?”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喧嚣为之一静。
皂隶一愣:“……啥?”
“你们说的证物。”白克抬眸,“可是这个?”
他左手一翻,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铜钱——与他醒来时手中那枚一模一样,连背面那道新月刻痕都分毫不差。
皂隶瞪圆了眼:“你……你怎么有两枚?!”
“因为第一枚,”白克指尖轻抚铜钱边缘,声音渐冷,“是你们从死者怀中偷走的。”
满屋死寂。
为首皂隶脸色骤变:“放……放屁!死的是个流民,哪来的证物?!”
“流民?”白克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他怀中揣着三枚铜钱,一枚刻‘周’,一枚刻‘元’,最后一枚刻‘通’——合起来,是周元通宝的暗记。而真正的周元通宝,背面应铸‘宝’字,而非新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惊疑不定的脸:“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根本没看过真币。你们只见过县令老爷熔掉官银、私铸的假钱。”
“你胡说!”皂隶色厉内荏,伸手便抓,“来人!给我拿下!”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白克衣袖的刹那——
白克动了。
不是出剑,而是抬脚。
左脚微抬,鞋底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瞬,整个院子的光线仿佛扭曲了一瞬。
皂隶只觉眼前一花,脖颈忽被一股巨力扼住,双脚离地,喉咙被死死扣住,连气都喘不出。他惊恐扭头,却见扣住自己的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正是白克的手。
可白克明明站在原地,连剑都没抬!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他嘶声挤出一句。
白克松手。
皂隶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咳嗽不止。
“不是妖法。”白克垂眸,看着自己手掌,“是‘回雪’第二重——影步。”
他话音刚落,身后那人忽而抬手,指尖凌空一划。
一道无形气劲掠过,院中三副铁链“铮”一声齐齐崩断,断口平滑如镜。
皂隶骇然抬头。
那人负手而立,白衣不动,唯眸光如电:“墨宗山门,非奉诏不得擅入。尔等,滚。”
三人连滚带爬冲出院子,连镣铐都不敢捡。
院门重归寂静。
白克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人:“你到底是谁?”
那人望着远处山峦,良久,才道:“白如雪。”
白如雪。
白克心头剧震,仿佛有惊雷炸开。
如雪。
如雪。
如雪。
这两个字不再是虚浮的音节,而成了具象的刀锋,一下下刮着他尚未苏醒的记忆。他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门框,指节泛白。
“你认识我。”他哑声道。
“认识。”白如雪点头,目光终于落回他脸上,“你教过我写字。”
白克怔住。
“你说,字如其人。”白如雪缓步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轻轻展开,“你写的第一个字,是我名字里的‘雪’。”
竹简上,墨迹已淡,却仍能辨出那字清瘦隽永,笔锋藏锋不露,偏偏在最后一捺收束处,陡然凌厉如剑——
雪。
一个字,两种气象。
白克凝视良久,指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他忽然伸手,接过竹简,另一手抽出腰间短剑,毫不犹豫划破指尖。
鲜血滴落,在“雪”字旁,缓缓写下两个小字:
——云微。
血字未成,竹简陡然爆发出刺目白光!
整卷竹简瞬间化为齑粉,簌簌飘散,而那两个血字却凝而不散,悬浮于半空,如烙印,如誓约,如一道无法回避的因果红线。
白如雪瞳孔骤缩。
“你……”她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你想起来了?”
白克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两粒悬浮的血字,看着它们缓缓旋转,最终化作两道微光,一左一右,没入自己双太阳穴。
轰——!
无数碎片涌入脑海:
红袖宫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鱼云微踮脚为他系上斗篷时,发梢扫过他下颌的痒意;
她生气时鼓起的脸颊,像只蓄满气的小河豚;
她伏在案前抄经,朱砂笔尖点在“愿君长安”四字上,久久未落;
还有那一日雪夜,她抱着暖炉坐在他膝上,仰起脸问他:“萧哥哥,若有一日我不再是我,你还会认得我吗?”
——会。
他当时答得毫不犹豫。
可如今,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
白克闭上眼,一滴血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原来……”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忘了她。”
白如雪静静看着他,忽然抬手,将一枚冰凉玉佩塞入他掌心。
玉佩温润,正面雕着半朵雪莲,背面却是一行细如蚊足的刻字:
【云微所赠,莫失莫忘。】
白克浑身一僵。
他猛地攥紧玉佩,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玉中。
“她在哪里?”他咬牙问道,每个字都带着血气。
白如雪望着他,眸光复杂难言:“她在等你想起她。而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必须先活过今日。”
话音未落,远处山道忽传来号角长鸣,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数十骑黑甲军自山下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霜,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斗大墨字——
【墨】
为首将领勒马于山门前,甲胄森寒,声如洪钟:
“奉墨宗宗主令——白克勾结妖邪,亵渎宗律,即刻褫夺守山人之职,押赴玄冥崖受审!”
白克握紧玉佩,抬眸望向山门之外。
朝阳初升,万道金光泼洒在墨宗山门石匾之上,那“墨宗”二字,仿佛正缓缓渗出血色。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这一世,我要从‘白克’开始,重新学会如何做回‘萧墨’。”
白如雪静静站在他身侧,风吹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
剑未出鞘,已有风雪呜咽。
山门外,黑甲如潮。
山门内,一人一剑,静待霜雪满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