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开始检验。”
听到雷恩将军的声音响起后，站在天平旁边的那个圣殿侍从面色平静地拿出一把军用匕首。
随后，他将自己的手掌划开，将其置于天平上方。
一滴粘稠的淡蓝色血液滴在天平右...
吴亡蹲在尸体堆边缘，指尖捻起一撮焦黑的灰烬，在指腹间缓缓碾开。灰里没有炭渣的颗粒感，反倒带着点滑腻的黏性，像烧尽的皮肉混着油脂冷凝后的质地。他不动声色地将灰抹在裤缝上，目光扫过广场中央那具仰面而卧的克莱因士兵——头盔歪斜，喉管被割开一道整齐的切口，可血却没干透，暗红近褐，边缘泛着可疑的青灰。吴亡盯着那截裸露的颈骨看了三秒，喉结微动，却没说话。
队伍继续向前，脚步踩碎枯枝与玻璃残渣的声音此起彼伏。洛林始终走在最前，军靴踏地沉稳，脊背绷成一道刀锋般的直线。她偶尔回头，视线掠过新兵们发白的指节、抖动的膝盖，最后总会停在吴亡脸上半秒。那眼神不是审视，更像在确认一件尚未启封的兵器是否还保持着刃口的寒光。
“队长。”吴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前三排人都听见，“这广场的地砖……裂痕太齐了。”
洛林脚步一顿，侧过脸来：“说清楚。”
吴亡抬手，指向脚下：青灰色石板呈放射状龟裂，每道裂缝都笔直如尺，间距均匀，最长不过半米，末端收束于中心一点——那里，正躺着一具赫尔斯士兵的残躯，胸甲被炸得只剩半片，露出底下早已风干发黑的肋骨。但怪就怪在这儿：爆炸冲击波理应把碎石掀向四周，可所有裂痕的走向，却都像被无形之手强行掰弯，朝向那具尸体胸口的位置微微内凹。
“像是……被什么吸进去的。”吴亡补充道。
洛林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脚，靴跟重重跺在最近一块裂纹边缘。石板应声迸开一道细缝，簌簌落下几粒灰粉。她弯腰，用匕首尖挑起一粒，凑到眼前端详。灰粉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细看竟有微小的六棱结构，像冻住的雪晶。
“气象署前日预报，今晨有霜。”她直起身，语气平淡，“霜晶落地，遇热崩解，会留下这种痕迹。”
吴亡笑了下，没反驳。气象署？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钟楼都没有，更别说能测温湿度的器械。他余光扫见燧石正蹲在十步外，假装整理绑腿，实则手指悄悄从袖口抽出一枚铜制罗盘——盘面无刻度，只有一圈蚀刻的螺旋纹路，中央指针正微微震颤，尖端固执地指向广场中心那具尸体的心口位置。
吴亡没出声。但他知道，燧石看见了。
队伍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焦臭味渐淡，取而代之的是铁锈与陈年血垢混合的腥气。前方出现一道坍塌的拱门，断壁残垣上爬满墨绿色苔藓，墙根处堆着半人高的麻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的块状物。有新兵捂鼻低呼：“是盐？”
“是尸块腌的。”洛林头也不回，“前线运不回完整遗体，只能剁碎混盐封存，等战后统一火化。”
话音刚落，一阵风忽地卷过废墟。风里裹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麻袋堆。就在叶片即将触到袋口时，其中一片猛地一滞，悬停半尺，叶脉瞬间干瘪发黑，随即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吴亡瞳孔骤缩。
那不是风——是某种东西在呼吸。
他脚下不动，左手却已悄然按在腰间生锈长刀的刀柄上。刀鞘冰凉，锈迹斑斑，可就在他掌心贴住的刹那，一股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顺着金属传来，像垂死萤火虫翅膀的最后一次扑闪。
“停。”洛林突然扬手。
所有人僵在原地。风也停了。
拱门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人影。不高，瘦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克莱因列兵制服，肩章磨损得只剩轮廓。他背对众人，正俯身拨弄麻袋口的一角，动作缓慢，带着种近乎虔诚的迟滞感。没人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后颈皮肤异常苍白，上面浮着几道细密的、蛛网状的青紫色纹路，随呼吸微微明灭。
“喂！”一名新兵壮胆喊道，“你哪个队的？！”
那人没应答。他缓缓直起身，右手从麻袋里抽出一样东西——半截断臂，指尖还戴着枚铜指环，环面蚀刻着扭曲的荆棘纹。他把它举到眼前，歪头打量，仿佛在确认某道刻痕的深浅。
洛林的手按上了佩剑剑柄。
就在此刻，吴亡动了。
他不是冲向那人，而是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后新兵的胳膊，将人狠狠拽离原地。那新兵踉跄半步，脚下踢飞一块碎砖。“哗啦”一声脆响，砖块撞上右侧断墙，震落大片灰屑。灰尘腾起的刹那，吴亡眼角余光瞥见——那拱门阴影里的身影，肩膀线条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像弓弦蓄力前的最后一颤。
然后，那人放下断臂，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窝深陷，眼球浑浊泛黄，瞳孔却亮得骇人，像两粒烧红的炭渣嵌在灰烬里。他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砂纸刮过朽木：“……数错了。”
三个字，没头没尾。
洛林的剑“锵”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刺眼。可那列兵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越过她，直直钉在吴亡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确认感，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看见了。
吴亡迎着那目光，嘴角甚至往上扯了扯：“数什么？”
列兵没回答。他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那只手上布满暗红痂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可就在众人注视下，他中指第一节指骨无声无息地“咔”地折断，软塌塌垂下，断口处却不见血，只渗出粘稠的、琥珀色的液体，滴落在地，滋滋作响，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第七个。”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去，“砰”一声砸在麻袋堆上。那截断臂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滚了几圈，停在吴亡脚边。铜指环上的荆棘纹，在阳光下幽幽反光。
死寂。
连新兵粗重的喘息都消失了。
洛林快步上前，蹲下探鼻息，又翻起眼皮检查。她直起身时，脸色比那列兵还要白三分：“死了。心脉已停。”
“……刚才那是什么？”有人抖着嗓子问。
洛林没看他们，目光钉在吴亡脸上，一字一句：“新兵【未亡人】，你刚才为什么拽他？”
吴亡摊开手，掌心还沾着刚才那新兵胳膊上蹭来的汗：“他站的位置，正好挡着我看见麻袋里东西的视线。我怕漏掉军功。”
洛林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冷笑：“很好。记你一次主动规避风险，加军功一点。”她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但下次再擅自动手，我就把你编进突击队——现在。”
队伍重新启程，气氛却已不同。新兵们走路不敢并肩，眼神飘忽不定，总在余光里搜寻角落、阴影、墙缝。没人敢再靠近那些麻袋，更没人敢低头看自己影子——因为刚才那列兵倒下时，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长到覆盖了整面断墙，而影子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蠕动的凸起，正沿着砖缝缓慢爬行。
吴亡落在最后。他弯腰拾起那枚铜指环，不动声色塞进内袋。指尖触到环内侧，一道微凸的刻痕：不是荆棘，是七个并排的、极小的圆点，排列方式，竟与广场地砖的裂痕如出一辙。
天色渐沉，云层低垂如铅。队伍终于抵达巡逻终点——一座坍塌半截的瞭望塔。塔基周围散落着几具赫尔斯士兵的尸体，姿势扭曲，像是临死前拼命想爬进塔门。洛林挥手示意休息，自己却攀上残存的塔顶平台，举目远眺。
吴亡靠在断墙边，假装整理绑带。他悄悄摸出图腾徽章，拇指用力一按——徽章背面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血丝般的细小文字：【羽蛇·已接收全部对话流·未发现异常意图·建议持续监控】。
他嗤笑一声，指尖在徽章边缘划过，留下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真理之视】视野里，徽章内部符文正疯狂跳动，像被惊扰的蚁群，而那行血字下方，悄然浮现出第二行更淡的字迹：【检测到高阶精神干扰·来源：未知·强度：Lv.32+】。
羽蛇不是那个“差的一个人”？不对……她若真有这等级，昨晚何必费劲搞监听？这干扰源另有其人，且一直潜伏在队伍里，甚至可能……就在眼前。
他抬眼，看向塔顶的洛林。
夕阳正将她的剪影镀上一层金边，可那影子落在断墙上，却诡异地比真人矮了一截。更怪的是，影子边缘不断有细微的颗粒状阴影剥落，像褪色的旧漆，簌簌飘散，落地即消。
吴亡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硬面包——这是今早发的口粮。他掰下一小角，指尖蘸了点唾液，轻轻抹在面包表面。然后，他把它放在断墙缝隙里，退后两步，静静等待。
三秒后，面包表面开始渗出细密水珠。水珠迅速变色，由清转浊，最终凝成一颗浑浊的、带着淡绿荧光的液滴，缓缓沿着墙面滑落，在砖缝里留下一道湿痕。
吴亡蹲下，用刀尖刮下那道湿痕的残留物，凑近鼻尖。
没有腐臭，没有血腥，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湿润泥土的气息——可这味道，和昨夜帐篷里玩家们睡熟后，他偷偷嗅过他们呼出气息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所有玩家，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同一种东西浸染了。
他直起身，望向远处。暮色已浓，最后一丝天光被云层吞没。就在视野尽头，焦土区与黑森林交界处，一道纤细的人影正逆着晚风缓步而来。那人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军装，手里拖着一把比她身高还长的锈蚀长矛，矛尖在地上划出长长火花。她走得不快，却让吴亡瞬间绷紧全身肌肉——
因为那人左耳后，赫然纹着一只闭目的眼睛。
而吴亡的【谎然小悟】技能栏里，此刻正疯狂闪烁着一个从未见过的、血红色的新状态：【不可识破者·标记生效】。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
原来如此……不是副本把玩家牵扯进来。
是“它”在筛选。
筛选那些，足够敏锐、足够危险、足够……让祂觉得，值得一试的人。
塔顶的洛林忽然转身，朝下方厉喝：“全体集合！立刻返回营地！”
风声骤急，卷起漫天灰烬。吴亡抬头，看见她背后那轮彻底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竟在最后一瞬，投下一道笔直如刀的影子，精准地劈开整片焦土，直直指向——
那正在逼近的、耳后纹着闭目之眼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