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将杨逍骗出去，这帮家伙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周队长竟然真像模像样安排了一名保卫部的队员去叫翟队长。
而十分钟后，翟队长风尘仆仆赶来，还带着宋欣一起。
不过这名翟队长吸取了之前的教训，...
杨逍听完周科长的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杂物间窗台上一层薄灰，指尖泛白。窗外，文化宫广场上人声渐沸，喇叭里正反复播放《东方红》的前奏，一声声铜管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可这热闹，像隔着一层厚毛玻璃，虚浮、失真，连影子都发潮。
他没立刻回话，只把听筒缓缓搁在木桌上，金属底座磕出清脆一响。叶铮就坐在斜对面的旧折叠椅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三道平行线，又用橡皮狠狠擦掉中间那道。她抬眼：“崔红樱还活着？”
“活着，但疯了。”杨逍声音低而平，“周科长说，她在厂附属精神病院住了九年，从案发第二天起就没说过一句整话。嘴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他没脸……他没脸……’”
叶铮手里的铅笔“咔”地折断。她没捡，只盯着断口处渗出的铅灰：“所以当年那两起袭击案，她被撕了脸？”
“不是撕。”杨逍摇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纸，边缘卷曲发黄，“是剥。卷宗里法医验尸报告写得清楚：表皮完整剥离，创面整齐，神经末梢未见撕裂反应——说明受害者当时处于深度昏迷或药物抑制状态。剥脸手法极其专业，不像泄愤，倒像……取样。”
“取样？”张小敏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蓝釉，“取什么样？”
“人脸。”杨逍没看她，目光仍钉在复印纸上，“崔红樱的伤势记录显示，她左颊皮肤被完整剥下，厚度0.3毫米，边缘呈锯齿状切口，疑似手术刀所为。而王勇的尸体……”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剥下的那张脸，右颊有一颗痣，位置、大小，与崔红樱病历照片里左颊那颗痣，完全对称。”
屋内骤然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电流的嘶嘶声。
赵学军猛地从窗边转过身，手里的搪瓷缸“哐当”砸在地上：“你是说……鬼在复刻人脸？用活人的脸，拼一张新脸？”
“不。”杨逍终于抬起眼，瞳仁黑得不见底，“它在补全。崔红樱的脸被剥了左颊，王勇的脸被剥了右颊——两张脸，拼起来才是一张完整的‘周文清’。”
空气凝固了。马静下意识捂住自己左颊，指甲掐进皮肉里。胡为民肩膀绷得死紧，后颈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咚、咚、咚”三声闷响，像是有人穿着硬底布鞋，一级一级踩上来。每一步都卡在心跳间隙，节奏精准得令人生理性反胃。
叶铮瞬间抄起桌上半截铅笔，指节泛白。张小敏一把拽住赵学军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袖口。郭铁军“腾”地站起，椅子腿刮擦水泥地，刺耳尖利。
门被推开一条缝。
刘红卫探进头，额角全是汗，左手攥着半块黑乎乎的馒头，右手死死按在左胸口——那里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凸包，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像有东西在皮下啃噬。
“马队长……”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电影院……开场了。”
没人动。
刘红卫喘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片子放错了。不是《看不见的战线》……是九年前那场大火的新闻纪录片。胶片烧糊了，画面全是黑烟和火舌，可声音……声音特别清楚。”
他咽了口唾沫，唾液声大得吓人：“我听见周文清在喊：‘我没偷饭票！我没偷！’一遍，又一遍……可镜头里烧塌的房梁底下，压着三个人——两个穿工装的女工，还有一个……穿保卫科制服的男人。”
屋内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屏住。
“那男人……”刘红卫忽然咧开嘴，笑得极怪，“他脸上没有皮。可我认得他领章上的编号——937号。那是老丁的编号。”
杨逍猛地起身，椅子轰然翻倒。他一步跨到刘红卫面前，抓住对方手腕往上一扯——刘红卫左袖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层半透明的、泛着蜡质光泽的薄膜，薄膜下，密密麻麻爬满细小的黑色字迹，像无数蚂蚁在蠕动。
“这是什么？！”马静失声。
“饭票。”杨逍声音冷得像冰碴，“937号饭票背面印的油墨字。周科长说，当年联防队每人发一张特制饭票，油墨含硫磺，遇热显形——可这张票，是贴在他皮下的。”
刘红卫瞳孔骤缩，突然抬手掐住自己喉咙，指腹用力搓揉脖颈皮肤。蜡膜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肌理，而那些黑字，正顺着血管朝心脏方向蔓延。
“救……”他喉咙里挤出气音，“快……撕掉……”
叶铮已扑上前，指甲抠进蜡膜边缘。可指尖刚触到那层薄膜，一股灼痛直冲天灵盖——她惨叫一声缩回手，掌心赫然浮现三道焦黑印记，形状竟是歪斜的“937”。
“别碰！”杨逍厉喝，一把拽住叶铮胳膊将她拖开，“这玩意儿认主！谁沾上谁就是下一个靶子！”
刘红卫身体剧烈抽搐，蜡膜下黑字疯狂游走，最终全部汇聚于胸口凸包处。那团鼓胀的肉块“噗”地爆开，喷出的不是血，而是厚厚一叠泛黄纸片——全是九十年代的饭票，每张票面都印着不同编号，最上面那张，编号937，油墨鲜红如血。
赵学军扑过去捡，手刚碰到票面，整叠饭票“呼”地自燃，火苗幽蓝，无声无烟，顷刻化为灰烬，唯余一小撮黑灰，静静落在刘红卫敞开的胸膛上。
他停止抽搐，眼皮缓缓合上，再没睁开。
死寂。只有日光灯管滋滋作响。
马静瘫坐在地，眼泪无声滑落。胡为民死死盯着刘红卫尸体，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张小敏弯腰干呕，吐出的全是清水。
杨逍蹲下身，用镊子夹起那撮黑灰，凑近鼻端——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着陈年霉味，钻进鼻腔深处。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翻涌着某种近乎悲怆的了然。
“我们错了。”他嗓音沙哑，“不是鬼在杀人……是饭票在挑人。”
叶铮扶着墙站起来，抹掉嘴角血丝：“什么意思？”
“九年前那场大火，烧死的不止周文清。”杨逍将黑灰倒进搪瓷缸，加水搅匀，浑浊液体泛起诡异的暗红色，“联防队那晚值夜的，共七人。其中三人进了火场——周文清，还有两个女工。剩下四人，包括老丁，在外围警戒。他们亲眼看着火场里的人被活活烧死……可没人进去救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卷宗里写，老丁带队封锁现场，防止‘敌特破坏’。可真实情况是，他们堵死了所有出口。因为……那三张饭票，早被调包了。”
郭铁军踉跄后退，撞上墙壁：“调包？谁干的？”
“当年负责饭票发放的会计。”杨逍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照片，轻轻放在搪瓷缸旁。照片上是九年前的厂财务科，年轻女会计站在柜台后微笑，胸前工牌清晰可见——崔红樱。
“她才是第一个剥脸者。”杨逍的声音像钝刀割肉，“她把周文清的饭票，换成了一张空白票根；又把两个女工的饭票，分别塞进老丁和另外两名联防队员的口袋。火场里烧成炭的三具尸体，身上都没带饭票——可调查组只认票不认人。于是周文清成了‘偷票畏罪纵火’的凶手，两个女工是‘同谋’，而老丁他们……成了‘英勇阻敌’的功臣。”
叶铮盯着照片上崔红樱的笑脸，胃里翻江倒海：“所以她疯了？”
“不。”杨逍摇头，“她清醒得可怕。她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因为她丈夫，就是当年那场大火里，唯一没被烧死的联防队员——也就是现在，疯人院里那个每天对着镜子舔自己脸皮的男人。”
杂物间门突然被撞开。
周科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肩章上的金星在昏光下晃得刺眼。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臂章上绣着“市革委会专案组”七个红字。
“杨逍同志。”周科长声音干涩，“上级刚下达指令——立即终止所有调查。文化宫今晚封馆，全员撤离。你和你的小组，即刻移交全部材料，接受隔离审查。”
杨逍没动，只静静看着周科长领口第三颗纽扣——那里粘着一点几乎不可见的蜡质碎屑，边缘泛着幽蓝微光。
他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叹息：“周科长，您今早巡查家属楼时，是不是也去了3号楼？”
周科长瞳孔骤然收缩。
“您进冯小燕房间之前，有没有注意到，她家门框右侧，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杨逍往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额角暴起的青筋，“很浅，像被指甲划过。但那位置……刚好够一个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的人，踮脚时指尖蹭到。”
周科长喉结剧烈滚动。
“您昨天下午，去过卫生所吧？”杨逍声音更轻了，“给崔红樱送药。可护士说，您根本没进病房——您只在门口站了三分钟，然后把药盒塞进窗台缝隙，转身就走。因为您不敢看她的眼睛。”
屋内所有人屏住呼吸。
周科长肩膀开始细微颤抖，右手缓缓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配枪，此刻却空空如也。他左手却悄悄伸进裤袋，指腹触到一枚硬物：一枚锈迹斑斑的铝制饭票，编号937。
“您知道吗？”杨逍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周科长肩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当年火场里，真正烧死的，只有周文清一个人。另外两个女工……是被您亲手勒断气的。因为她们看见了您往周文清口袋塞假饭票。”
周科长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您以为烧掉尸体就能烧掉证据？”杨逍俯身，与他对视，一字一顿，“可有些东西，烧不掉——比如脸皮，比如饭票，比如……您左耳后那颗痣。”
周科长浑身剧震，右手闪电般捂住左耳后——那里，一颗黑痣正透过皮肤，缓缓渗出暗红血珠。
门外，市革委会专案组两人同时拔出手枪，枪口稳稳指向杨逍眉心。
杨逍却看也不看，只从口袋掏出一叠饭票，轻轻放在搪瓷缸旁。最上面那张，编号937，油墨在灯光下流淌着粘稠的血色。
“周科长，您说……今晚文化宫放的那部纪录片，会不会也放错片？”他微微一笑，眼角细纹深刻如刀，“毕竟，真正的凶手，从来不在火场里。”
窗外，广播突然响起刺耳杂音，紧接着，《东方红》旋律扭曲变调，变成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锐响。灯光疯狂明灭，每一次熄灭的瞬间，众人眼角余光都瞥见——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缝里，正缓缓探出一只没有皮肤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静静托着一张泛黄的饭票。
票面编号，赫然是937。
杨逍伸手，将搪瓷缸里那碗暗红液体，缓缓倾倒在自己左手上。
液体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所过之处，皮肤寸寸泛起蜡质光泽，无数黑色字迹如活物般浮出——
937、937、937……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惨白如纸的脸，最后定格在周科长剧烈抽搐的瞳孔里。
“现在，”杨逍的声音在电流嘶鸣中异常清晰，“轮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