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山中的那盏油灯,已经添过两次油。
九界桥上也多了一处堵点。
一辆赤炉界运送热铜的重车停在第七段桥面,车轮足有半人高,轮缘烧得暗红。
六块刚从炉中卸下的铜锭压在车架上,隔着两层保温板,热浪仍把桥边的淡金树液烘出一串细泡。
对面是一辆青禾界的湿木车。
车上装着三十六只根匣,外面盖着浸透水的厚布。两车在窄处迎面撞上,赤炉车退不得,青禾车也不肯退。
湿布被热气一逼,很快泛起灰白,最外侧几株根种卷起叶边,根匣里响起密集的抓挠声。
“再烤半刻,根皮便要坏了!”青禾根师压着车辕,声音已经发急。
赤炉车夫一掌拍在铜锭上,下火星进开。
“车架承着六炉铜,退过那道弯,轮轴先折。你们把车靠边,让我们过去。’
“边上只剩两尺,你要我们连车带种下桥?”
后面的车队越压越长。有人敲炉钳,有人提起护根木杖,桥下虚空被杂乱声响搅得发颤。
共同维修队赶来时,两边已经各有三四人站上车头。
三枚流火铃从桥务棚飞出,贴着两辆车的轮缘打过。
赤光落地,两端桥闸同时合找。
“都把手放下。”
宋婉从人群中走来,右腕上的铃还在轻响。
她先看一眼根匣,又俯身摸过热铜车左轮,手指在变形的轮箍上停了片刻。
“重车不能退。青禾车也过不了侧边。
赤炉车夫松开炉钳,以为事情已有结果。下一句话便落到了他身上。
“拆外层保温板。”
“那会散掉一成炉温。”
“散掉的炉温记进货损。你要整辆车留在桥上继续烧根种,桥务处便按两界全部损失算给你。’
宋婉抬手一指,维修队已经把隔热钩挂上车架。
另一边,雷云升沿桥边走了一个来回,用木尺量出阴面侧桥的宽度,又在湿木车两只外轮上各画下一道白线。
“卸掉两排空匣,把外轮收进三寸。侧桥会在热车经过后抬高两寸,你们贴着阴面先走。”
青禾根师看了看卷叶的根种:“谁赔?”
“先救货。”宋婉让开道路,“桥务处有人核损。你在这里多争一刻,坏掉的叶子只会更多。”
两边终于动了。
赤炉车上的保温板一块块卸下,热气冲上半空,照得几名炉师脸上发红。湿木车收紧车轮,沿桥身阴面缓缓挪过。
两车相错时,热气和湿气在狭窄桥面撞成一片白雾,彼此都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只能听见木轮贴着边梁发出的摩擦声。
最后一只根匣越过热车,卷起的叶片上已经结出细小水珠。
雷云升蹲在桥面,把刚才那段弧度重新量了一遍。热铜经过以后,桥木向外胀了半寸,阴面侧桥则低了两分。
他擦去范围图上的旧数,把新的通行间隔写进旁边空处。
齐云始终站在桥头。
从封桥、拆板到两车错开,他一次也没有开口。等车队重新运转,宋婉已经让桥务处接走两方核算货损,维修队也在给侧桥补一层湿木皮。
九界桥仍有争执,会出误差,也会损耗东西。
桥上的人已经知道该怎样处理。
齐云走进桥务棚时,雷云升刚把新数抄进第二套图。原来那张要求九段齐平的总图卷在架子最下层,纸边已经裂了。
新图上只有中央红线笔直,各段桥面则高低不一,旁边密密写满能够承受的范围。
“我要上去一趟。”齐云道。
宋婉正在看两界送来的货损单,笔尖未停:“走神仙山那条路?”
“嗯。
“九界桥和五城遇到常规危机,由我先接。
越过桥务范围,张法主调五城中枢。若是巨树上层再有东西压下来,九界先断桥,各城依现有预案退守。”
她说得很快。显然在齐云开口以前,这几层处置已经反复推演过。
雷云升从图前抬起身:“高路有多远?”
“只看见方向。中间隔着几处空白。”
“那就没有可用的落点。”雷云升把另一张尚未完成的图推过来,“师父如今可以让几门神通同时运转,五处力量也各有自己的根基。
眼下试过的情形都来自九界桥和神仙山,压力仍有先后。上面的东西若越过原来的顺序,哪一处先动,哪一处接力,还没有实测。”
图上,心、肝、脾、肺、肾五处各用一种颜色圈开。相邻两处之间留着空隙,墨迹尚新。
齐云把图看过一遍,没有带走。
“继续测。等我回来,把上面的结果补进去。”
宋婉这时才放下货损单:“多久?”
“三日没有消息,按失联处置。神仙山与九界桥的联系若有异动,先断主令。”
“知道了。’
她把两张货损单叠到一起,起身去桥口查看刚铺的湿木皮。
雷云升也重新俯到范围图前,具压住纸角。师徒之间该交代的事,到这里便已交代清楚。
齐云离开桥头,又去见了张静虚。
张静虚伸出两指,搭在他右臂外侧。纯阳气机由肘下缓缓上行,刚到肩头,便被一股极寒逼得收了回去。
“比前几日重了一分。”
“拆掉旧路时又伤了一次。”
“五城预案能接常事。若有死掌那一层的东西再来,最多封城退守。”张静虚把手收回袖中,“你准备先查什么?”
“先看路能不能走。再看苍经过的方向。”齐云停了一下,“祖师的事,等有证据再说。”
张静虚从桌上拿起一枚纯阳木符,递给他:“三日一过,此符会自行断开。
我会按你失陷在上面处置。”
齐云接过木符,放入袖中。
这趟离开带着风险。
风险落在什么地方,后方又能守到哪一步,两人都说清了。
回到神仙山时,清溪正从半塌的右偏殿旁流过。
碎瓦还在水底,肝木新生的根须已经抓进山缝。主殿门框那道竖直裂口没有继续扩大,五处山根依着各自快慢,沿山中走完一轮。
油灯摆在新册旁边。
齐云提起灯,走向旧阶。
心念落下,第一层石阶从山腹中显出。
灯火照过石面,第二阶在更深处慢慢升起。每一步都由五处山根分别送力,阶面有高有低,长短也各不相同。
过了上次停步的位置,周围的空气忽然空了。
齐云仍能呼吸,吸入的气息却要隔着极远的地方才能传回肺腑。胸口每一次起伏,都有细微的延迟。
灯焰向前倾去,照亮三尺,又被前方无形的深处拖成一条细线。
第一段新阶由心火点亮。
温意沿脚底升起,肝木随即从石阶边缘推出下一处落脚点。
齐云踏上去时,脾土从下方托住石面;身后散开的路缘被肺金收回,肾水则把开路消耗送回清溪。
走出二十余级,他停了下来。
判命从主殿方向照来,绛紫光芒沿石阶一层层铺开。新路的每一处力量都能回到神仙山,四周也看不到外来牵引。
齐云抬起左手,日夜之巡随之发动。
一步落下,他出现在已经生成的最前一级。
再往前,依然空无一物。
日夜之巡能够跨过距离,越不过尚未生出的落脚处。
齐云收回神通,继续开路。
灯火渐渐照不到身后的山腹。五重回声从来路上传来,有时相隔数息,有时隔得更久。
脚下石阶也随着回声一层层出现,深入那片仿佛没有边缘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远,前方忽然吹来一阵风。
风里有铁屑、油脂和烧热木料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还传来极低的震响,一次接着一次,间隔长得惊人。
齐云再踏一步,狭窄山腹骤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阔。
一根庞大到看不见首尾的巨枝横在虚空中,枝面被开凿出大片道路和平台。
无数细小光点沿道路移动,时而交汇,时而分开。更远处,一圈模糊轮廓缓慢转动,每动一格,整片枝域便传来一声沉响。
齐云脚下的新石阶刚刚搭上枝域边缘。
高处传来三声破空。
三枚黑色巨钩垂直落下。
第一枚钩住新路前端,黑铁钩尖没入石阶半寸。第二枚横扣侧缘,几道肝木刚刚伸出的细根当场被压弯。
第三枚落得最远,穿过齐云身后的道路转折,把来路一并固定。
整条石阶猛地向右偏去。
神仙山中,半場偏殿抖落数片碎瓦。
齐云右臂寒意也从肘下抬高一线,五指随之发僵。
他一步踏向左侧枝台。
日夜之巡将空间收在脚下。落地时,仍是那一级被钩住的石阶。
第二步转向来路。
眼前灯光一晃,齐云又被送回新路前端。
三枚黑钩没有锁住他的身体,附近道路的去向却被一起改了。
见空不坏铺开。
齐云的身形在灯火中淡去,黑钩传来的牵引从他所在之处穿过。肉身不再承受偏转,脚下石阶仍在缓慢向右移动。
山中五处根基随之受力,清溪水面也斜向一边。
对方钩住的是路。
齐云散去见空不坏,没有立即折钩。三枚黑钩只没入石面,力量停在道路前端,尚未越过神仙山边界。
高处的锁链开始滑动。
一艘狭长黑舟从远处驶来。舟身悬在两条轮索下,没有帆,也没有桨,底部的铜轮贴着锁链,发出低而连贯的摩擦声。
舟上站着五个人,衣袍外都套着厚重皮甲。最前方那人先看黑钩深度,又俯身检查侧缘几条被压弯的根须。
确认钩尖没有继续深入,他才抬起手。
“停止开路。”
他说的话带着生硬腔调,落入齐云耳中以后,却能自然明白意思。
“这里是北衡枝域。所有来路,都要经过悬衡城处理。”
齐云问道:“界钩会不会进入道路源头?”
“只固定前端。”
“我若不接受处理?”
那人指向远处正在转动的巨大轮廓:“三日之后,天衡轮会把你的路推出当前枝位。你可以自行退回。”
黑舟沿锁链停在新路外侧。舟上其余人始终守着各自位置,没有拔出兵器。
最前方那人放下一块窄踏板,踏板末端搭在被钩住的石阶上。
齐云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去。
遥远虚空里,一座城正悬在数百条道路之间。城中没有完整地面,街区沿着一圈圈轮轴层层铺开。
粗细不一的道路从四面八方伸来,被黑色界钩扣在城外,随着最中央的巨轮缓慢转向。
天衡轮又转过一格。
沉响越过虚空,三枚界钩同时收紧。
新路前端被拉向右弯去,石阶下方进开几粒碎屑。
齐云提着油灯,踏上舟板。
黑舟随即离开枝台。
身后那条窄窄的石阶仍被三枚巨钩扣在虚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