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骨所门前有一条木扶手。
木头原本刷过红漆,常年被人握着,正中间已经磨成发白的弧面。
齐云到的时候,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扶着它向前挪步,左腿外面绑着铁架,每迈一步,鞋底都要在青砖上拖出半尺。
男孩走到尽头,额头已经见汗。
一个伙计把他抱回长凳,蹲下去重调膝后的皮带。旁边还坐着七八个人,有人拄拐,有人裤腿空着一截,也有人两条腿都在,腰间却扣着一圈支架。
安骨所还在接诊。
齐云在门外停了一下,让青涟的人散进两侧铺子。雷云升带着两名东城巡守绕去后巷,张静虚背着药箱先迈过门槛。
前厅的伙计抬头招呼:“换药还是调架?”
“找陆怀民。”张静虚道。
后堂有人应了一声。
陆怀民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袖口卷到肘部,手上沾着一层黑油。他出来时还捏着一枚铜螺丝,身后一名伤者坐在高凳上,脚边散着刚拆下来的铁片。
“张道长?”
他认出张静虚,又看见齐云固定在木板里的右臂。铜螺丝在两根手指间转了半圈,被他放进柜台上的浅盘。
“齐先生来我这里,总不会是看腿。”
张静虚把纸包放在柜台上。
“认认这个。
纸包打开,老郑腿架上刮下来的药膜露了出来。陆怀民低头闻了一下,又用指甲碾开。
“封膏。”
“你配的?”
“五城里会配这药的人多。”陆怀民道,“我这里每天要用两罐。”
张静虚又拿出那卷夹有红棉丝的麻线。
陆怀民手上的黑油已经擦到柜台边缘。他看着麻线,没有再碰。
“后堂谈。”齐云道:“就在这里。”
前几名患者朝柜台看过来。
陆怀民把沾油的手放回身侧:“这里有病人。”
“所以在这里。”
齐云让宋婉把门合上,没有落闩。外面仍有人可以进,里面的人也看得见门口,安骨所的伙计没有理由先乱。
张静虚打开第二只木匣。
骨钉放在白布上,旁边是从赤鳍住处搜出的白骨。陆怀民看见骨钉时,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抹了一下,留下半圈黑色油迹。
“这东西伤了我徒弟。”齐云道。
陆怀民低头看了片刻:“我这里只做支架,不做兵器。”
“骨料从哪里来?”
“妖骨、兽骨,偶尔收些清障队带回来的东西。”
齐云把四张货纸放上柜台。
陆怀民没有去看日期,先看了重量。这个动作很快,等他把视线移到纸角时,齐云已经把最上面一张推到他面前。
“三斤七两。”齐云道,“够做多少支条?”
“看骨头。’
"
“赤鳍用它做了十二枚钉。”
陆怀民抬手拿起骨钉。
宋婉腕间的火光亮了一线。
“放下。”她道。
陆怀民把骨钉放回白布。他看了宋婉腰间一眼,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后院有锯床。”他说,“你们可以自己查。”
安骨所后院很小。
东墙下搭着一排铁棚,里面有两架脚踩锯床,一只磨轮和三个煮药铜锅。地上散着骨屑,颜色有白有黄,最粗的一截来自牛腿,断口已经干了。
张静虚让伙计把锯床踩起来。
锯条上下走动,齿距比骨钉断面宽了一倍。磨轮边缘也太钝,只能修支条外形,做不出钉身上七道细槽。
雷云升从后巷回来,拿起骨钉贴到锯条旁。
“工具对不上。”
张静虚让前厅那名粮库工人进来,拆开他腰撑外面的两层皮革。支条已经在人体上养了四个月,颜色比黑钉浅,贴近接头的地方仍留着同样细密的锯纹。
工人低头看见那几道纹,双手撑在高凳两边。
“去年抬粮时,腰一折就起不来了。”他说,“陆先生给我装上这东西,第三个月才敢弯腰。你们要拿去查,先给我一根能撑住的。
张静虚把皮革重新合上,只取了锯纹拓片。
“今日不拆。”
工人点点头,自己扣好最外面的铜搭。那只铜搭松过多次,他闭着眼也能摸准位置。
陆怀民靠着铁棚:“我说过,这里不做兵器。”
“你也说骨料来自妖骨和兽骨。”张静虚用薄刀刮开药锅边缘的结块,“这里面有人血。”
药锅旁边放着一本收货簿。
簿子被油浸过,边角发硬。近半年里,每隔三日便有一笔“生骨条”,重量从二斤到五斤不等,价钱远低于东城医务司收购的净兽骨。六笔生骨条没有来处。
陆怀民伸手去合簿子,被齐云用左手按住。
“送货的人。”
“我不知道。”
“你给他结了半年钱。”
“货放在门口,钱压在空箱里。”陆怀民道,“他们不进门,我也不问。”
宋婉站在铁棚外。
“活人的骨头,你用起来也不问?”
陆怀民看了一眼前厅方向。
男孩又开始练步,铁架每一次弯折都会传来轻响。伙计站在他身后,手掌虚扶着肩,等他自己走完扶手最后一尺。
“去年东城有三百多人等架子。”陆怀民道,“医务司给我二十副料,阵工院的铁先修城墙。我若只有文书的东西,那条街上的人现在还在床上。”
张静虚翻过几页治疗簿。
陆怀民没有虚报数字。去年最冷的两个月,安骨所收了二百七十三名伤者,其中一百多人来自清障队、货栈和城墙修缮队;簿上还记着器具断裂后的回修次数,有几页沾着深夜煮药时溅上的黑点。
“你知道货有问题。”张静虚道。
“第一批生骨条只会自己弯,泡进药里还会发热。”陆怀民抬起沾油的手,“我问过。送货的人说取自未化形的妖兽,赤鳍也给了验货印。”
“后来呢?”
“后来我在一根骨条里摸到金属屑。”
宋婉问:“那时为什么没有停?”
陆怀民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药,右手中指微微弯曲,像常年拧螺丝留下的旧伤。
“已经有四十七个人靠它下了床。”他把这句话说完,前厅又传来铁架落地的轻响。
宋婉抬腕。
两枚流火铃在袖口下发热。
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青的人已经开始封存库房,两个伙计把待装的支架搬到门边。一名妇人看见他们往铁架上贴封条,立即抱住身边男孩的腿。
“他的还没调好。”
东城巡守道:“所有器具都要停用。”
“停了他怎么走?”
那妇人把孩子挡到身后,自己跪在地上,双手压住铁架扣带。另一个装了腰撑的男人也站起来,走了两步便扶住柜台。
“我明日要去粮库。”他说,“你们拿走了,谁替我搬粮?”
前厅里的人都动了。
有人去够自己的木拐,有人把已经拆下的铁架抱进怀里。两名巡守退到柜台前,手里的封条无法继续往下贴。
宋婉从后院走出来。
一名伙计想趁乱把木箱推回库房,流火铃在她腕间亮起,箱底的两个铁轮立刻熔住。火光沿地面铺开半尺,把库门前的人逼停。
腰侧伤口也在这时扯开。
白布下面漫出一小片红色。宋婉按住腰肋,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那对母子面前。
男孩的腿架刚调到一半。
右侧皮带太紧,膝后已经磨出一道血痕。他抱着母亲的肩,另一只脚踩在地上,仍想把身体撑起来。
宋婉抬起的手落了下去。
“库里的东西封住。”她道,“已经装上的不拆,等医务司逐件查。今天该换药的照旧换,谁动手脚,连人一起扣。”
巡守问:“查出问题以前,出了事谁担?”
“我担。”
张静虚走进前厅。
“先验药膜,再验骨条。药膜发黑、支条开裂的先换,能稳定支撑的留到新料补上。”他对伙计道,“把所有治疗簿拿出来,少一页,今日复诊便停一日。”
伙计们开始搬簿子。
陆怀民站在后院门口,右手在围裙下握了一下。他叫过最年轻的学徒,把一只空药匣递过去。
“湿布送去洗。”
学徒接过药匣,塞进一车染血布巾下面。洗衣车有医务司临时发的通行木牌,青涟的人查看了车上布巾,又记下木牌号码,才放它从后门出去。
车轮碾过门槛。
湿布下面的空匣撞了一声。
前厅的秩序慢慢稳住。
宋婉腕间火光熄灭,库房铁轮却已经熔死。她把染血的手从腰侧拿开,接过张静虚递来的新药布,自己压进衣带里。
齐云回到后院。
“路线。”
陆怀民把收货簿翻到最后,指向北侧煤场。
“送货车从那边来,入夜以后走北巷。车上挂一盏白纸灯,我只收箱子。”
雷云升蹲在后门车辙旁。
安骨所常用的送药车是单轮,洗衣车也是窄轴。院里还有两道更深的双轮车痕,轮距四尺有余,车辙中间粘着一块半干的红泥。
他从墙边拿起量绳。
北巷入口只有三尺七寸。
雷云升把绳子拉直,让两名巡守分别站在车辙两侧。四尺多宽的车轴进不了北巷,除非送货者每次都在煤场换车,再把同一批骨料重新搬一遍。
“北边走不通。”他说。
陆怀民道:“他们可以换小车。”
雷云升把红泥放进掌心。
北煤场周围都是黑灰土,只有安骨所南侧的旧水沟使用这种红砖泥。沟里还漂着几滴冬青油,水流向南,一直通往西城旧医院方向。
青涟的人从后门赶来。
“刚才那辆洗衣车没有去河边。它出南街以后换了两匹马,正往西城走。”
陆怀民后退半步。
宋婉手里的流火铃响了一声。
一缕火线擦过陆怀民耳侧,钉进他身后的门框。火没有碰到人,门上的木纹已经焦黑一片。
“你放走了谁?"
陆怀民看着门框,没有回答。
齐云让东城巡守扣住他的双手。
“诊所照常接管。人带走,账簿全封。”
众人离开安骨所时,天已经黑了。
雷云升带路,沿南侧水沟追出两条街。洗衣车的轮迹在一处石桥后加深,两匹马跑得太快,车轴上的油甩到路边,留下断断续续的黑点。
追出东城外圈以后,前方传来马嘶。
洗衣车倒在路旁。
两匹马已经被人解走,车上的湿布全被掀到沟里。木板中央并排钉着七副皮带,带扣还带着温度,其中两副沾有新血。
一名东城巡守翻开车底,找到七只被剪开的衣袖和裤管。布料上留着清障队发放的灰线,袖口分别缝有不同颜色的小布结,那是队员在共用洗衣房里辨认衣服的办法。
雷云升把七只布结一一剪下,压进随身的案册。
“车上原本有七个人。”
路边泥地没有挣扎痕迹,只有车轮在转弯处压出一道深沟。人早已被麻倒,洗衣车绕过安骨所,只为送出那只藏在湿布下的空药匣。
宋婉伸手碰了一下。
温热顺着指腹透进来。
车轴内侧粘着半张旧票。
纸上印着“西城骨伤医院洗衣房”,日期停在天地大变以前。票角裹着与药匣相同的红蜡,刚被车轮震出一道裂口。
雷云升看向西边。旧医院离这里还有二十里。
齐云已经转身上车。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