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继续整理设备,检查气瓶气压,给电池充电。
苏冥和西米娜则往深处走去。
洞窟的地面非常湿滑,而且岔路极多。部分区域狭窄得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地方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攀爬。
好在西米娜非常熟悉。
两人沿着崎岖的洞道前进了两百多米后,一处裂隙出现在他们面前。
苏冥探头进去,将灯朝下照去,光束穿越参差的岩壁,最终落在几十米外的水面上。
水光清澈,但依然看不清深度。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火山锥底部。”
西米娜介绍道。
“这个是原来的火山通道,熔岩从下面涌上来的路径之一。”
“薪火法阵,就在更下方的位置。”
“火山通道为什么能通行?”苏冥不解。
这段时间,他恶补了火山相关的大量知识。
水平向的熔岩管,当喷发结束,岩浆会持续从低处流出,从而留下中空的管道。
但是竖直的这部分是喷不干净的,在火山活动结束后,会被各种残余碎屑物堵塞。
“这个通道当然是一千年前,仓啸王朝开凿的。”西米娜解释道,“不然怎么进入内部,修建薪火法阵。”
这一听,就不是容易的事。
“确实厉害。”苏冥赞叹。
西米娜带着苏冥,钻过缝隙,进入了这个巷道中。
这是一个斜向下的通道,并不规整,岩壁上残留着大片切面,能看到人工凿出的固定孔,一部分已经崩裂。
两人来到水边。
“我们要从这里下去?”苏冥询问。
西米娜摇摇头。
“这里下去的路,已经塌陷堵死了。”
“我们需要从刚才上岸的地方,经由另一条水道绕去下方。”
她心有余悸道。
“不过路线非常非常复杂,七弯八绕,昏暗无比。”
难怪那帮专家说,洞潜从这里才算开始。
“你们做了标记吗?”苏冥询问。
“当然做了的。”西米娜回答。
“就是不知道两年前的标记,现在是否还找得到。”她担心道。
苏冥也不纠结。
“探过就知道了呗。”
***********
两人随后返回了上岸点。
苏冥展开『万物召唤』,将鲮鱼号分解,重构成了三个更小的水下探测器。
它们拖着脐带缆,开始新一轮的测绘。
但这次的情况复杂得多。
随着三台探测器不断深入,一层层声呐数据叠加,隐藏在岩层更深处的地形显露出来。
他们进入的这条最表层的熔岩管下方,存在着历史上多次喷发形成的旧熔岩管。
在过往亿年的活动中,一层层管道彼此叠加,随着地层反复抬升,又被后续岩浆向下切削,贯通,最终形成了复杂的网状结构。
交错、分支、会合,随心所欲,毫无规则。
光看屏幕上的花花绿绿,宽窄不一,苏冥就觉得两眼发黑。
“我们在这两百米的水平距离中,死亡了三个人。”西米娜叹息,“全是因为迷路所致。”
探索未知,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有了西米娜一行当初的探测,水下探测器还是从这一团乱麻中,找到了通往仓啸王朝坑道的水路。
进入主坑道以后,情况陡然回转,变成规整的人工通道。
探测器直接顺着坑道下潜,除了偶尔的弯曲,再没有什么难点。
西米娜松了口气。
“还好当初的付出,没有白费。”
****
接下来的时间,三台无人潜航器持续进行测绘,铺设引导绳和微光标识。
真人则一直到次日早晨,才再次下水。
三人进入支路,周围的空间便迅速收窄,甚至缩成了一条仅供单人通过的岩缝。洞壁从两侧挤压过来,部分地方的宽度甚至不足一米,潜水气瓶不时刮蹭岩石,发出让人心悸的声音。
苏冥收拢双臂,依靠脚蹼缓慢向前挪动。
水下推进装置,在这种场景下根本无法使用。
苏冥一只手握着绳索,另一只手挡在面罩前方,防止凸出的岩角撞上视窗。
头灯的光束被狭窄洞壁反复遮挡,能够照亮的距离不足数米。
前方,是西米娜缓慢摆动的脚蹼,身后则是伊瑟的灯光,除此之外,所有方向都是岩石。
路线不断改变方向,不光是左右,还包括上下维度。
苏冥只走了十几米,就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亲们,我怀疑我晕3D了。”苏冥吐槽道。
“理论上不存在这种可能。”专家组道,“检查一下各气体的分压,保持呼吸平稳。”
再往前,情况进一步严峻,岩缝变成了狭洞。
苏冥稍微抬头,气瓶便顶上洞顶;略微下沉,膝盖又会擦过底部的碎石。
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通道中还堆积着大量细沙。尽管已经放轻动作,但脚蹼稍一动,依旧会卷起一片灰白色的沉积物。能见度不断下降,身后的伊瑟一度只剩下一团模糊灯影。
“伊瑟?”苏冥有些担心。
“我没事。”伊瑟道,“我现在在想,我小时候为什么会喜欢到处钻洞玩的。”
她半开玩笑道。
“我那时要是走这么一遭,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想碰的。”
*********
西米娜不时停下,确认当前水文数据,检查引导绳的米数和微光标记的方向。
苏冥和伊瑟也跟着悬停在狭缝里,宛如塞车一般,大家各自检查一遍自己的系统。
等西米娜完成,“车队”再次起步。
一段通道突然向下折转,然后被一块倾斜的岩石挡住,只剩下底部一道缝隙。西米娜先摘下侧挂设备,将气瓶推过缝隙,随后贴着岩面钻了过去。
苏冥照着她的动作,将身体压低,结果不知道哪里被卡住。
“别急,向左转肩。”西米娜轻声道。
苏冥比了个OK的手势,缓慢吐气,按照指示调整身体角度,终于擦着岩壁滑过。
但前方依旧没有开阔的迹象,只有引导绳不断伸入幽暗水道。
苏冥叹了口气,埋头行进。
一直到半小时后,前方才终于出现了一道较为宽阔的裂缝。
三人才从那处裂缝中依次挤出,进入了主坑道。
无人潜航器跟随进入,拖着脐带缆。
苏冥很想长长出一口气,却被后方的专家组警告:
“控制呼吸!”
西米娜将苏冥和伊瑟拉在一起,三人在原地静静待了一分钟。
“在水下,不要急躁。”西米娜道,“任何无谓的举动,都会平白增加气体消耗和生理压力。”
苏冥和伊瑟同时点头。
“明白。”
仓啸王朝的主坑道,大约三米高宽,斜着往下。
三人一人拴住一只潜航器,缓慢下降。
“水温30度,深度一百一十米。”西米娜通报,“下降速度每分钟10米。”
“保持。”后方指挥道,“注意耳压平衡。”
这次行动,每人携带了三个气瓶。
其中一瓶纯氧,一瓶是5%氧气含量的低氧混合气,还有一个是开式的救援气瓶。
CCR的电子系统根据水深,不断将纯氧注入低氧混合气中。
不过随着水深增加,CCR正不断下调数据,循环气体中的氧气比例已经降低到了4%,远远低于海平面环境下维持正常生命所需的氧气比例。
这是由于人体能否获得足够的氧气,主要取决于氧分压,而不是氧气在呼吸气体中的体积占比。
当氧分压低于0.16bar,人体便可能出现缺氧。高于1.6bar,又会因氧分压过高而产生中枢神经系统氧中毒。
因此在潜水活动中,一般控制在0.7~1.3bar的范围。
水深来到200米,绝对压力来到21bar,呼吸气体中只需要4%的氧气含量,就能达到0.8bar的氧气分压,将呼吸维持在舒适区。
西米娜看着系统自动调节,呼吸着温润的气体,非常感慨。
“相比上次,这真是舒服太多了。”
“如履平地都不为过。”
“你当时用什么方法下来的?”苏冥问道。
“炼金辅助装置,配合法阵型『水中呼吸术』,和水中的溶氧进行交换。”
西米娜回答。
“珍珠公国是濒海国家,我们有潜海技术和经验。”
她告诉苏冥。
“但是洞潜环境复杂太多了。”
“我在练习的过程中,各种碰壁。”
“不是缺氧,就是氧中毒,再不然就是二氧化碳潴留,还有氮醉和减压问题。”
“整整一个月,才学会细节操控,摸索到平衡点。
她抬起腕屏,上面详细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水深、生理指标和CCR当前工况。
一目了然,极其直观。
“现在才知晓,我当时没死掉,完全是幸运之神眷顾。”
苏冥非常好奇。
“那其余人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其余人。”西米娜回答道。
“薪火法阵的区域,只有我一个人下来。”
后方支援团队中,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你真厉害!”苏冥由衷道。
****
黝黑的坑道中,三人三机缓缓下潜。
岩壁上遍布凿痕,一层层斜向下延。部分区域被地质活动挤压得错开,坑壁出现巨大裂口。
水温又升了一度,苏冥感觉到了闷热。
当深度来到260米,四周的空间豁然开朗,紧贴的坑壁向外退去,灯光不再被岩石截断。
三人背靠背,环视四周。
这是一处新月形的地宫,探照灯的光照不到尽头。
但声呐可以。
它清晰地显示,地宫半径在四百米左右,总面积近十万平米。
相比广袤的面积,地宫的高度只有五米。
成排石柱从水底升起,顶住低矮的穹顶。柱体粗壮,远远看去,像一片沉在水底的黑色森林。
苏冥将灯往下照去。
地面上,无人潜航器已经提前清理过沉积物,深褐色的岩面裸露出来。无数沟槽和浮雕彼此衔接,蔓延至视野尽头。
那些阵纹线条宽阔,转折处充满斧凿般的锐角,部分主干甚至宽达数米。它们不像后世法阵那样由精密几何图形组成,更像是某种被直接镌刻在大地上的图腾。
暗红色的魔力在沟槽底部缓慢流淌,时明时暗。
“真棒!”西米娜非常激动,“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里的全貌。”
这次轮到苏冥了。
“三公主,平复呼吸。”他提醒道。
****
西米娜和伊瑟一组,由一架潜航器陪同,开始探查工作。
紫堇的意识投射而来,发现自己两只后脚倒吊着,正挂在苏冥腰带上。
她剜了苏冥一眼。
苏冥讪讪地将小骨龙解开,又释放出星妖精锦绣。
“你们俩一组。”他道。
紫堇和锦绣便在一架潜航器的陪同下,贴着地面开始检查。
因为整个物理阵纹已经被扫描,这次实地调查,主要是解读法阵的功能,以及用法力探查能量流向。
紫堇的投影体动用不了魔力,便指挥锦绣进行感知。
至于苏冥,他和最后一架潜航器留在坑道入口附近调查。
苏冥对阵法了解得并不全面,只能看个大概。
薪火法阵,并不是单一平面。
柱子上也有阵纹,甚至天花板上也有。除了粗犷的符文,还有各种兽雕。
苏冥移动灯光,缓缓游动,在一个柱子上辨认出了一头昂首咆哮的巨兽。
稍远处,还有展翼的巨鸟、巨大的乌龟之类,最大的是一条盘踞的长蛇,占据了多个柱子描绘。它们共同朝向地宫中心,撕咬在一起,构成一幅横跨近十万平方米的兽群百态图。
一切,都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伟岸力量。
“不愧是一个王朝,耗费百年的造物。”苏冥感慨道。
***
苏冥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他迅速向专家组反应。
在检查数据以后,专家的意见是高碳酸血症。
“你的呼吸有效通气量不够,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排不出去。”他们告诉苏冥,“你注意呼吸节奏,不要用‘浅快呼吸’。”
苏冥依言调整,加深呼吸。
在海平面,空气密度是1.29g/L。
进入水中,随着气压增加,气体密度也会上升。
比如他们所在的260米水深,气压达到27倍标准大气压,空气密度35g/L,通气阻力极大,根本无法呼吸,远超过6.2g/L的安全红线。
就算CCR在循环中,使用大比例的氦气替换氮气降低密度,也只能保持在9-10g/L的水平,苏冥这样缺乏历练的新人,呼吸很容易越来越浅,越来越急促。
出问题可以说是必然。
“如果还是难受,用救援气瓶呼吸一下。”专家组道。
苏冥关闭面具上的气阀,摘下呼吸面具,摸过二级头,含进口中。
果然,这次呼吸顺畅了许多。
4%氧和96%氢的混合气密度,即便是27倍大气压,也才大约4g/L。
苏冥感觉好受了一些后,才重新套上全脸呼吸面具,执行排水流程。
“为你们这些菜鸟,我们可是操碎了心。”专家组道,语气微微得意。
****
大约一小时后,所有人都在新月形地宫的内壁侧汇聚。
包括苏冥,也晃荡到了这里。
“怎么了?”他先问另外两个小组。
西米娜解释道。
“薪火法阵在压制地脉力量的同时,也将汲取到的能量往这里汇聚了。”
紫堇则进一步补充道:
“我认为现在待着的地方只是作为能量触角的外阵。”
“这堵石壁之后,还有一个核心的内阵。”
“你呢?”她反问苏冥,“为什么探查这里?”
“这堵石壁后面有声音。”苏冥回答。
西米娜很惊讶,她和伊瑟立刻凝神细听,却没有任何感知。
苏冥摊了摊手。
“但机器听到了。”苏冥回答。
他从无人潜航器上卸下素材包,挑拣了一下,然后展开召唤。
几个高灵敏度的节点地震仪出现在手中。
苏冥将地震仪扔给几人。
“一米等距离阵列布置,我们先看看这后面到底是什么结构。”
通过节点地震仪组成密集台阵系统,可以根据各种环境噪音,或主动制造的震波,对附近的地层进行层析成像。
不多时,密集台阵布置完毕。
一台潜航器被留在现场中转信号,三人撤离现场,按照减压流程一路返回气室区,等候密集台阵收集数据。
****
稍晚时候,分析结果出来了。
新月形地宫大厅的内侧,果然有一个空腔,面积大约两万平米,有明显的人工挖掘和构筑物痕迹。
分隔在中间的石壁有八米厚,非常规整,显然当初仓啸王朝设计薪火法阵系统的时候,就分成了两侧来建设。
和外侧不同的是,内阵区域并没有水。
“这么早就搞干湿分离啊。”有人吐槽道。
此外有个坏消息。
根据节点地震仪采集到的波动,可以清晰看到里面有人活动。
至于是谁,不用另做他想——毕竟现在在挖薪火法阵的,劫荡之钟才是始作俑者。
苏冥他们不过是循着味来的。
西米娜展开地图。
“这么说,我们现在的位置,实际上就是黑石矿坑的地下,跟半兽人已经撞上了。”
半兽人那边已经抵达,或者说重新抵达了这里。
紫堇从魔法侧的分析也确定了结果。
“外侧魔法阵负责吸收地脉能量,泡在水中是为了降温散热。”
“内侧应该是功能区和操控区域。”
薪火法阵,确实是一个构想奇大的繁复工程。
苏冥看着屏幕上的三维层析结果,坏水立刻冒了出来。
他眼眸眯起。
“你说,我们要是打通这堵墙,对劫荡之钟他们而言会不会很惊喜?”
旁边的几人听着一愣。
“实践出真知?”西米娜道,“我们也正好过去,看看内层阵法的真面目,破解这个谜团。
“这个洞,我还是要钻的。”伊瑟也跃跃欲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