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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左右,伦敦下起了小雨。
克拉里奇斯酒店总统套房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房间里的温度非常舒适。
壁炉前的沙发上陈秉文穿着一件羊绒开衫,手里端着一杯酒慢慢的抿着。
...
张建华听完刘老板的话,没点头也没应声,只是抬脚往里走了几步,停在第三排中间一台机台旁。那台机子前站着个穿蓝白校服的中学生,正咬着下唇,左手紧攥裤兜,右手悬在摇杆上方微微发颤。屏幕右上角分数栏跳动着“187620”,方块堆叠已逼近顶部,只剩最后三行空隙。
“还剩八秒。”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进嘈杂里。
校服少年喉结一滚,猛地推杆左移,再快速下旋——一块Z形方块精准卡进缺口,整列消去。屏幕一闪,分数蹦到“194350”。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后背衬衫湿了一小片。
张建华侧身问刘老板:“这孩子第几次来?”
“今早第七趟!”刘老板抢着答,“头两趟都卡在十万分以下,第三次才摸到门道。您瞧他手汗都滴到摇杆上了,硬是熬到现在。”
张建华目光扫过少年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橡皮筋勒痕,显然不是第一次用这招压住颤抖。他没说话,只朝陈秉文使了个眼色。陈秉文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开某页,对照机台编号念道:“旺角赛区,编号WJ-037,参赛者林志明,圣若瑟中学初三,预赛第三轮成绩——194350分。”
刘老板眼睛一亮:“巴统连名字都记着?”
“不是记着。”张建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台机子前的人不自觉停了手,“是每台机器每局游戏,数据都实时传回磐石数据中心。我们查的是原始操作轨迹,不是最终分数。”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少年身上,“他刚才那一局,有七次微调延迟在毫秒级,说明手指肌肉记忆正在形成。这种选手,复赛晋级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三。”
刘老板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原以为自己管着七十台街机、天天盯场子就是最懂行的,可眼前这个人连少年肌肉记忆形成的生理节点都能掐准——那不是经验,是把整个港岛的玩家都当成了活体实验样本。
张建华转身走向出口通道,陈秉文跟上,刘老板亦步亦趋,想凑近些说话,却被阿丽轻轻伸手挡住半步距离。她站在张建华斜后方四十公分处,像道无形的界碑。
“陈生,”陈秉文压低声音,“刚才您说的数据中心……其实还没建好。”
张建华脚步没停:“我知道。”
“那您怎么……”
“骗他的。”张建华嘴角微扬,“但骗得越真,他们就越不敢糊弄。刘老板这种人,信神不信鬼,信数字不信人话。给他一个‘系统在看’的念头,比派十个人盯岗都管用。”
两人穿过员工通道,推开后巷铁门。潮湿的咸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油麻地避风塘的桅杆在灰云下划出细瘦剪影。张建华没上车,反而倚在墙边点了支烟。火光亮起时,他看见巷口垃圾箱旁蹲着个穿黑夹克的年轻人,正低头摆弄一台TI-99/4A改装机——外壳被锯开半边,露出密密麻麻的跳线和焊接点,屏幕上滚动着歪斜的俄文字母。
“那是谁?”张建华问。
陈秉文探头看了一眼:“观塘那边流出来的二手货,估计是伟陈生厂里淘汰的测试样机。那人我见过,在深水埗电子市场修电视,绰号‘焊笔’,专接黑工单。”
张建华弹了弹烟灰:“让他过来。”
焊笔抬头,脸上油污未净,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抱着机器快步走来,指甲缝里嵌着锡渣:“张生?您认得我?”
“你不认得我,但你认得这东西。”张建华指了指他怀里那台TI-99/4A,“TMS9900主频跑不到2MHz,但你把它超频到了2.3,还加装了散热铜片——用的是伟陈生废弃的模具冲压件。”
焊笔愣住,下意识抱紧机器:“您……看过图纸?”
“不用看图纸。”张建华吸了口烟,烟雾散开时语气平静,“伟陈生去年给康懋达代工的教育终端,散热盖板边缘有三道平行压痕,间距0.8毫米。你手上这块,压痕深度比原厂浅0.12毫米,说明是二次冲压——只有废料库里的边角料才会这么干。”
焊笔喉结上下滑动,忽然咧嘴笑了:“张生,您要是开修理铺,全港师傅得集体失业。”
张建华掐灭烟头:“我不开修理铺。但我现在缺二十个能拆TI-99/4A主板、不伤焊点、十分钟内重装电源模块的人。工资按日结,一天三千,包午饭。”
焊笔瞳孔骤缩:“您……要拆这批货?”
“不是拆。”张建华直视他眼睛,“是教他们怎么拆。我要在观塘工业区租三层楼,一层做拆解车间,一层做零件分类,一层做技术培训。第一批学员就从深水埗、观塘、荃湾的维修师傅里挑。你当教头。”
焊笔没立刻答应,反而盯着张建华领带夹上那枚磐石徽记看了三秒,突然问:“张生,您信不信命?”
“不信。”张建华答得干脆,“我只信拆得开的电路板,和焊得牢的锡点。”
焊笔深深吸了口气,把TI-99/4A往怀里一搂,啪地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明早九点,我在观塘码头等您。”
车子驶离后巷时,张建华忽然对陈秉文说:“通知泰坦研发中心,把贝尔实验室那批专利里关于半导体封装工艺的文档,今晚八点前送到观塘仓库。再让采购部准备五百套防静电手套、三百台恒温烙铁——要德国产的。”
陈秉文飞快记录,笔尖顿了顿:“您真打算把TI-99/4A拆成零件卖给内地?”
“卖?”张建华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牌,声音轻得像自语,“不。是教他们怎么自己造出来。”
翌日清晨六点半,万通大厦二十四层会议室灯火通明。长桌尽头,张建华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边是电子工业部拟定的合作框架协议草稿,右边是华润转来的外汇额度确认函,中间那份纸页泛黄——是梁炎华亲手写的合作意向书,末尾用钢笔写着“伟陈生愿以全部教育软件源代码及三年独家渠道代理权,换取TMS9900系列芯片首批配额”。
霍建宁坐在张建华对面,袖口沾着焊锡灰,领带歪斜:“梁生让我转告您,伟陈生账上现金只剩八十二万,但我们可以押厂房设备作抵押。只要您点头,下周就能把教育软件开发团队整建制迁入磐石科技园。”
张建华指尖敲了敲桌面:“他昨天去深水埗找焊笔,知道那人在修什么吗?”
霍建宁一怔:“不是那台TI-99/4A?”
“他修的是苏联产的‘Agat’电脑。”张建华抽出一份俄文报纸复印件,上面登着莫斯科某高校计算机系师生用TI-99/4A主板改造教学机的照片,“焊笔拆的不是德州仪器的库存,是冷战时期东德偷运进来的军用芯片。他手里有七套未公开的TMS9900逆向工程笔记,全是用俄文写的。”
霍建宁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我不需要伟陈生的渠道。”张建华合上文件,“我需要的是能把俄文笔记翻译成中文、再把中文逻辑写成C语言的人。梁炎华有这个能力,但他缺的是时间——而我刚好有。”
会议室外,凌佩仪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听见里面传来张建华的声音:“告诉梁炎华,合作可以谈。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伟陈生所有教育软件必须开源;第二,他本人要带队驻扎观塘仓库三个月,亲自教焊笔们怎么把TMS9918视频芯片的显存控制时序调准到误差小于0.3微秒。”
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合拢。凌佩仪低头看着手中刚收到的传真——电子工业部紧急加急件,附着一行朱批:“请务必确保首批拆解零件于12月15日前抵达天津港。另,盼磐石集团技术团队能赴京参与国产16位CPU设计论证。”
她忽然想起昨夜父亲武士霭在饭桌上说的话:“阿文啊,你买那么多旧电脑回来,是不是想给内地的孩子们搭个台阶?”
当时张建华正给里婆盛汤,勺子在碗沿轻轻一磕:“不是搭台阶。是把台阶的图纸、砖头、水泥配方,连同砌台阶的老师傅,一起送过去。”
电梯下行,数字跳至B2。凌佩仪按下手机发送键,将传真照片发给张建华,附言:“张总,北京来电。他们说,等您的台阶。”
手机震动响起时,张建华正站在观塘仓库顶层天台。脚下是尚未粉刷的水泥地面,远处货柜码头的龙门吊臂划破晨雾。他身后,二十个穿工装的维修师傅围成半圈,每人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TI-99/4A。焊笔蹲在中央,手执烙铁,焊锡丝熔化时腾起一缕青烟。
“看好了。”焊笔头也不抬,烙铁尖稳稳抵住主板某处,“这里,TMS9900的地址锁存器引脚——第三十七号,必须先断电再拆。断错一根,整块板子变废铁。”
张建华没说话,只从口袋掏出一枚五角硬币,轻轻放在焊笔手边。硬币背面刻着“1979”字样,边缘有细微划痕——是当年他在深圳蛇口工地搬砖时,用砂纸磨平棱角当书签用的。
焊笔瞥见硬币,手下动作微滞,随即更沉稳地焊下最后一粒锡珠。他抹了把汗,抬头看向张建华:“张生,您说的台阶……是不是从这儿开始铺?”
张建华弯腰拾起硬币,擦去浮尘,放进焊笔掌心:“不。是从你焊完这颗锡珠开始。”
风掠过天台,卷起几张散落的电路图。其中一张飘到张建华脚边,上面用红笔圈出TMS9900的时钟信号路径,旁边批注一行小字:“此路不通,但可绕行——致所有被封锁的门。”
他弯腰捡起图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远处,第一艘货轮正鸣笛靠港,汽笛声悠长如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