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发出惊呼,没有人追问细节,只有几道低沉的呼吸声在被短暂打乱之后重新恢复了平缓。
数字在战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时依然让人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窒息感。
“物资方面,”
天枢真君继续说道,“地脉壁垒的灵力储备还剩六成,若是维持今日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三日。”
“天剑宗剑阵基座损毁过半,至少需要两日才能完成全面修复。”
“太虚宗的月华灵光法阵需要更换四成阵灵石,明日拂晓之前必须完成。”
他的目光转向玉虚真人。
玉虚真人微微颔首:“太虚宗弟子已经在更换了,天亮之前可以完成。”
“好。”
天枢真君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出了一句话,让帐中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了几分:“今日在峡谷上空,我感应到了三道大乘期的妖皇气息,一直停留在妖气屏障后方,没有出手。”
此言一出,原本只是沉默的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青云剑尊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玉虚真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几位中型宗门的掌门面面相觑,各自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
天绝真君依然保持着那副沉静如水的神色,但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一位满头灰发的中型宗门掌门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三道大乘妖皇......若它们出手,我们这条防线,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
“天枢真君,陆沉真君,您二位......为何没有出手?”
天枢真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若是在今日出手,那些妖皇也会同时现身。”
“三道大乘妖皇联手,我和陆沉道友未必能压住它们。”
“届时高空的战斗余波会直接灌入峡谷,整个第一道防线会在半个时辰之内被夷为平地。”
“现在它们不出手,是因为它们也在试探,在等人族的大乘战力先亮底牌。”
那位灰发掌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可是......三日之内,若是妖族大乘出手,我们只能坐以待毙?”
坐在角落的一位渡劫散修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情绪,“我们几个渡劫修士今日拼死相搏,也不过与妖族渡劫妖王打个平手。”
“若是有妖皇加入战场,就算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全力出手,也未必能护住整条防线。”
“确实护不住。”
天枢真君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没有回避,也没有粉饰,“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
“天剑宗和太虚宗各有一位大乘老祖坐镇后方,他们不能轻易调动,否则第二道防线一旦遭遇妖皇突袭,同样会崩溃。”
“那两位老祖不能动,”
青云剑尊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冷硬,“我天剑宗那位老祖坐镇第二道防线,若他离开,妖皇从东翼绕过峡谷,整个防线就会被拦腰截断。”
“太虚宗那位老祖同理,也无法前来助阵。”
“也就是说,”
玉虚真人放下手中的白玉令牌,目光在案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环顾众人,“我们有三位大乘级别的战力,天枢真君、陆沉真君,还有苍梧峰那位李掌教。
“天剑宗和太虚宗两位老祖只能各自固守侧翼,不能轻动。”
他顿了顿:“天枢真君,陆沉真君,二位需要坐镇此地,与妖族大乘对峙。”
“那么能支援地面战场的,只剩下苍梧峰那位李掌教了。”
这句话落在帐中,引发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没有人质疑李云景的实力,毕竟之前就流传出李云景一人杀入妖域,斩杀一尊妖皇的事迹。
如今,已经到了防御极限,他们需要外力,第一个自然想到了李云景。
至于提名李云景,是否得罪了这位神霄道宗的掌教至尊?
此时此刻,大家也顾不得这些了。
防线破了,他们有逃生的希望,但大概率陨落在战场上,既然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瞻前顾后?
在溺亡的时候,但凡有一根救命稻草也得抓在手里。
帐中的目光从玉虚真人身上移开,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天绝真君。
作为此地神霄道宗的最高代表,天绝真君在今日战场上的表现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那面“万木生息阵”支撑了西段防线整整一日,毒溃散之后又以身挡阵,硬生生在甲蝎群的冲击下稳住了侧翼缺口。
此刻他坐在西侧首位,灰白色的长衫上沾满妖血与焦痕,面色虽有些苍白,脊背却依然挺直。
“天绝道友,你方才也听到了。”
天枢真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玉虚道友的提议,你有什么看法?”
帐中安静了片刻。
天绝真君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天枢真君和陆沉真君身上。
“来与不来,不是由我来决定的。”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推诿,开口淡然:“我宗掌教有自己的考量,也有自己的责任。
“他不会因为旁人的催促而改变计划,也不会在需要他出手的时候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西段的缺口,我确实已经撑到了极限。”
“若是明日妖族在西段投入更多的兵力,仅凭我和五位护法,确实未必能守住。”
“但若掌教此刻便出现在战场上,妖族那三道大乘妖皇绝不会坐视不理。”
“届时恐怕提前爆发大乘级别战争。”
“那么你的意思是,”
那位灰发掌门忍不住开口,语气急切,“李掌教不会来了?”
“我没有这么说。”
天绝真君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只是说,他来的时机很重要。”
“太早,会打乱妖族大乘的部署节奏,让它们提前发动总攻;太晚,西段防线可能已经崩溃。”
“他会在该来的时候来,这一点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帐中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也有人依然皱着眉头。
天枢真君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陆沉真君一直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始终没有插话。
此刻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绝真君身上,像是看透了什么,却并没有点破。
“那就这样安排。”
天枢真君重新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西段防线暂时由天绝道友继续镇守。”
“若明日妖族攻势加剧,天绝道友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向苍梧峰求援。”
“李云景那边,我会以老师的名义发一封传讯,说明情况,由他自己判断何时动身。”
众人各自颔首,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帐帘掀起,众人陆续散去,脚步声在夜色中逐渐消失在各自驻地的方向。
天绝真君从帐中走出时,夜风迎面扑来。
他在帐外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返回西段营地,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峡谷内星星点点的灯火,望向苍梧峰的方向。
许久,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峡谷西段的石阶向驻地走去。
经过伤员帐篷时,他放慢了脚步,隔着半掩的帐帘看了一眼里面躺着的那一排排年轻面孔,随即移开了视线,继续向高台方向走去。
高台边缘的栏杆上还残留着白天的妖血,被夜风吹得半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
如今,神霄道宗的五千人仅仅剩下了不到两千。
而这才是战争的第四天。
损失之大,哪怕是天绝真君都为之心痛。
神霄道宗。
传讯玉简落在案面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在空旷的主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李云景从堪舆图上抬起目光,伸手拿起那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天枢真君的措辞并不冗长,甚至称得上简短,只是平铺直叙地将今日战况、物资损耗、伤亡数字逐一列出,最后在末尾处提了一句:“神霄道宗西段防线今日伤亡近半,若明日妖族攻势不减,恐难支撑。”
没有催促,没有命令,甚至连一句“你该来了”都没有。
但那句话的分量,比任何直白的请求都要沉重。
伤亡近半,五个字背后是数千条人命,是赤帝在伤员间穿行的脚步,是白帝握剑时微微颤抖的手臂,是七杀和贪狼从侧翼归来时袍甲上的斑斑血迹。
那是他亲手送上战场的弟子,是他以神霄道宗掌教之名派出去的人。
现在要全军覆没了,你这位掌门人怎么选择吧!
李云景放下玉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被夜色浸透的天空上。
南方天际线隐隐透着一层暗紫色的微光,那是妖气屏障在月光下的反照,隔着十万里之遥依然能感知到其中翻涌的狂暴气息。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负手望向南方。
“我终究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呐!”
“有时候,大局为重也得为情感让步......”
夜风从山间吹过,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将那枚传讯玉简收入袖中,又从案角取出一枚新的空白玉简,以灵力在其中刻下短短一行字:“弟子拂晓前抵达。”
玉简被他抬手一送,化作一道极淡的流光,穿过夜色向峡谷方向疾掠而去。
......
传讯玉简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穿过十万里夜色,精准地落入峡谷后方帅帐中的那一刻,天枢真君正负手立在帐门处,望着南方那片翻涌的暗紫色妖气。
他抬手接住那道流光,神识探入其中扫过那行字,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身走回案前,对正靠在折叠椅上闭目养神的陆沉真君说了一句:“他拂晓前到。”
陆沉真君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声音带着几分懒散:“那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与此同时,苍梧峰上,李云景已经站起了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案上的堪舆图仔细收好,又将几件必要的物品逐一检查了一遍。
玄武龟甲、阿鼻魔剑、星辰万象鼎、逆乱五行混沌镜、星宿法袍、混沌天雷帝印,以及雷霆神锏。
最后,他取出一枚传讯符,以灵力在其中录下一段话,抬手送出。
那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苍梧峰后山秘境的石壁之中,消失在层层禁制的深处。
那是留给魅璃殇的。
做完这一切,李云景走出主殿,身形化作一道紫金色的光,冲天而起,向着峡谷方向疾掠而去。
当那道紫金色遁光在峡谷西段高台边缘落地时,晨风正从东方山脊线后吹来。
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松突破了自家阵法,李云景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营地。
残破的帐篷、尚未清理的妖血、堆放在营地边缘的阵旗残骸,那些互相搀扶着走向伤员安置区的年轻面孔,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战后的疲惫。
他的目光在营地中缓缓扫过,将那些景象——纳入眼中,然后转身,沿着石阶向营地内走去。
天绝真君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石阶,将李云景引向营地后方那座以阵旗和符箓临时搭建的议事大帐。
李云景在主位侧面的一把木椅上坐下,没有开口,没有询问战况,没有调阅玉简,只是将双手搁在膝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帐中安静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
“搬土为台。”
李云景走出大帐,说出这四个字时,脚下的荒原泥土开始微微震颤。
那些被妖血浸透,被雷光灼烧得焦黑的土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从地面中缓缓升起。
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垒、挤压、凝结,化作一座方圆三丈,高约半丈的土台。
土台表面平整如镜,边缘处有一圈以泥土自然形成的雷纹,如同被某种力量事先刻好的一般。
“立香为引。”
一柄通体漆黑的线香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被他以两指捻住,插入土台正中央的裂缝里。
那线香插入泥土的瞬间便开始自行燃烧,却没有升起寻常的烟气,而是化作一缕笔直的,凝而不散的紫金色烟柱,笔直地升入天空。
“符动为令。”
李云景又取出一张朱砂符箓,以两指夹住。
符箓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金色符文,在他指尖的灵力灌注下开始逐一亮起。
“法成。”
他念出最后两个字,然后登上了那座土台。
他踏上土台的那一刻,整座峡谷上方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一分。
风中原本裹挟的尘土和妖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向地面,连那些正在峡谷入口处重振旗鼓的妖兽群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南方天际,那片暗紫色的妖气天幕正在加速推进。
妖兽群的嘶吼声从妖气深处传来,密集如雨,裹挟着足以撕裂耳膜的狂暴气息,如同潮水般向着峡谷方向层层涌来。
数以百万计的妖兽阵列。
青色巨狼、黑色巨蟒、赤火甲蝎、骨翼妖禽、铁甲暴猿......如同无数条暗色的河流,从妖气天幕中同时涌出,汇成一片覆盖了整片荒原的洪流,朝着峡谷入口的方向倾泻而至。
三道大乘妖皇的气息在妖气天幕深处亮起,它们没有出手,但那股厚重的压迫感如同三座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山岳,压在峡谷上空。
李云景站在土台上,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那片天空在他抬头的瞬间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天际线处那些暗紫色的妖气薄雾开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上推挤,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从地面向上托举,将妖气一层层地剥离、驱散。
紧接着,云层开始在更高的地方凝聚。
那些云层不是寻常的灰白或铅灰,而是一种极其深邃的紫黑色,云层边缘处流转着细密的金色雷纹,如同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云中奔涌。
那些紫黑色的雷云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峡谷上空汇聚,速度之快远超任何自然天象的演变。
它们以土台上方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叠加、堆垒、升腾,如同一座倒悬在天空中的巍峨山岳,其厚重程度让下方的修士们不由自主地感到呼吸沉重。
随后,雷光开始在云层中显现。
“噼里啪啦!”
起初只是细碎的电弧在云层表面游走,如同无数条发光的蛇在黑暗中穿行。
然后那些电弧开始交织、缠绕、凝聚,化作一道道粗壮的雷柱,在云层深处往复穿梭,将整片天空都映照成一片苍茫的紫金色。
李云景站在台上,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以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传遍了整座峡谷,传入了每一位修士的耳中,也传入了那片正在逼近的妖兽群深处。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
第一句真言落下的瞬间,天空中那片雷光云层骤然亮了一瞬,云层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如同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三界内外,万雷听宣。”
第二句真言出口时,那些在云层中穿梭的雷柱开始加速游走,从原本的散乱状态变得有序,以土台上方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如同一座由雷霆凝聚而成的巨型磨盘正在天地之间转动。
“雷霆都司,五雷正法。”
第三句真言落下的同时,李云景的右手已经举过肩头,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轰隆隆!”
一道紫金色的雷柱从他掌心中冲天而起,精准地贯入那片正在旋转的雷光云层之中,如同一根连接天地的光柱,将他的气息与那片天穹彻底连通在一起。
那些旋转的雷柱不再只在云层中穿梭,它们开始向下延伸,如同无数条发光的巨臂从天空垂落,触及荒原的地面,触及妖兽群的前锋阵列,触及那些正在冲锋的低阶妖兽的脊背。
那声音之大,让峡谷内所有修士都感到胸腔中一阵沉闷。
雷霆落在妖兽群最密集的区域,落点处的地面在雷光中塌陷了数尺深,周围的数千头妖兽在同一时刻化为焦炭与飞灰,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雷霆开始以密集的节奏从云层中垂落,每一道都带着足以碾碎渡劫以下一切存在的法则之力,精准地覆盖了整片荒原。
那些低阶妖兽无论是最前端的狼群、中段的蟒群、后方的甲蝎群,在那片密集的雷光中尽数化为灰烬。
合体期的妖兽勉强多了数息,但它们的妖力护盾在雷光中迅速变薄、碎裂,随即同样消失在雷光之中。
渡劫妖王们被迫以全力撑开防御结界,有的被逼得显出了本体,庞大的身躯在雷光中艰难维持着稳定的妖力输出,但每一道雷霆落下时,它们的气息都会明显下降一分。
雷光如瀑,倾泻在荒原之上。
峡谷内,人族修士们仰头望着那片被紫金色雷光覆盖的天穹,手中握着的法器不知何时已经松懈了几分。
没有人开口说话,但那股从胸腔深处升腾而起的热流,比任何欢呼都更加真实。
天剑宗的一名年轻弟子站在边缘,被雷光照亮的侧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留下的血痂。
他望着土台上那道身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将握着剑柄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仿佛那柄剑突然变得轻了一些。
太虚宗的一位长老站在中段防线的阵眼旁,望着那片正在荒原上反复冲刷的雷光,低声说了一句:“以合体之身引动九天神......此子道基之深厚,已非寻常手段所能衡量。”
他身旁的同门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青云剑尊站在东段制高点上,望着土台方向,那双冷厉的眼眸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忌惮。
对于那些站在阵位上的低阶修士而言,这片雷光带来的感受远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直接。
他们当中许多人已经连续厮杀了数日,原本以为今日还会像前几日一样,在妖潮的冲击中逐批后撤、逐批消耗,看着身边的同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阵基在妖力的持续冲刷下不断碎裂,看着那些渡劫妖王的气息在高空中
与己方修士纠缠碰撞。
但雷光落下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原本需要他们以命相搏才能拦住的妖兽群,在雷光中成片成片地化为灰烬。
那些他们以为自己又要用血肉之躯去填补的缺口,在雷光落下之前便已经被清理干净。
“我们不用上了?”
角落里,一个小修士低语。
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已经在连续数日的战中透支了体力和法力,阵亡了许多同门,亲人,朋友。
紫金色天雷如天河倒悬,层层叠叠冲刷整片南疆荒原,妖族百万大军瞬间陷入水深火热的炼狱之中。
低阶妖兽根本扛不住一丝雷道本源的威压。
成片元婴妖狼、化神毒蟒刚撑开微薄妖力护罩,雷光一落,护罩便如同薄纸般寸寸崩碎,妖躯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高温雷力灼成一缕飞灰,连妖核都在雷霆消融下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半空。
大批返虚层次的赤火甲蝎、骨翼妖禽处境同样凄惨。
它们拼尽全力催动本命妖甲、翼抵挡,可李引动的乃是天地本源九天神雷,克制一切污秽妖气。
雷光落在甲壳、羽翼之上,紫金色雷纹顺着妖力脉络向内灼烧,皮肉筋骨连同内丹一同碳化,一头头丈许长的巨兽轰然倒地,转瞬化为焦黑碎块,荒原之上堆积起厚厚一层妖兽灰烬。
前线妖兽阵列彻底溃散,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被雷霆撕开无数巨大缺口,低阶妖兽惊慌四散奔逃,可漫天雷云早已锁定整片战场,无论逃往东西南北,都躲不过垂落的雷柱。
惨叫声、焦糊味混杂浓烈妖气席卷四野。
方才气势滔天的妖潮,短短半刻便折损三成兵力。
后方坐镇的一众渡劫妖王再也坐不住了。
十余头渡劫妖王同时冲天而起,周身妖力尽数燃烧,暗赤色、墨黑、青碧各色妖气交织成巨大复合型防御天幕,层层叠叠挡在百万残军头顶。
“全体聚拢!”
“共扛天雷!”
为首赤鳞妖王吼声震彻荒原,所有合体、返虚高阶妖兽立刻向妖王阵营靠拢,将自身妖力源源不断输送至顶层防御光幕,百万妖兽的生命力凝成巨盾,妄图隔绝九天神雷。
可李云景立身土台,掌心雷道本源光芒愈发明亮,云层之中雷霆运转速度陡增,更粗壮的雷龙自云海翻腾而出,狠狠撞在妖族合力撑起的妖力天幕上。
“轰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席卷万里,那汇聚数百万妖兽力量的巨盾表层瞬间布满蛛网般裂痕,无数低阶妖兽因妖力反噬七窍流血,当场崩解化为血雾。
渡劫妖王们浑身剧震,口鼻出血,本源遭雷霆剧烈震荡,不得不持续燃烧自身寿元加固防御。
就在妖族一众渡劫妖王拼死死守,勉强稳住光幕裂痕之时,远方妖气天幕深处,三道磅礴无边的恐怖气息骤然冲天而起。
金翅大鹏锐利金瞳穿透雷云,双翼尽数舒展,漫天锐金妖气铺展成万里金云;血瞳魔猿周身血色烈焰疯狂燃烧,狂暴战意直冲云霄;更远处幽冥影豹陨落留下的空缺旁,冰晶玄蛇寒气席卷天地,三道大乘妖皇的威压一同冲破
瘴气,锁定土台上李云景的身影。
此前三大妖皇尚且隐忍观望,只让麾下妖王消耗人族防线,可李云景一人引动九天神雷,转瞬重创百万妖族前锋,近乎将前线大军屠戮过半,这般巨大损失彻底点燃了三位妖皇心底的怒火与杀意。
“区区合体人族,也敢凭雷法屠戮我妖族子民!”
金翅大鹏冰冷声响透过层层雷光传荡开来,金云之中无数金羽飞刀蓄势待发,“今日定要将你挫骨扬灰,取回雷道本源至宝!”
血瞳魔猿双拳重重对撞,血色大地在其脚下开裂,滔天战意勃发到极致,眼底嗜血红光炽烈到刺眼:“之前让你侥幸逃走,此番有三重合围,我看你往何处遁逃!”
冰晶玄蛇盘踞万里冰原上空,寒气冻结半空流动的雷光,阴冷声音回荡天际:“人族修士手中诸多仙器宝物,今日尽数归我等所有,为幽冥影豹复仇!”
三道大乘妖皇身影同时自妖气屏障深处腾空,呈三角方位,飞速朝着李云景所在的土台合围而来。
“轰隆隆!”
漫天雷雨依旧不断轰击妖族联军,一众渡劫妖王顶着天雷死死撑住防御天幕,掩护三位妖皇突进,所有高阶妖兽眼中战意疯狂勃发,哪怕天雷不断收割同族性命,也再无一头妖兽后退半分。
荒原之上,一面是倾泻无尽紫金色九天神雷的李云景,一面是亿万妖兽以命相抵,三大大乘妖皇全速压上的妖族联军,天地间两股力量剧烈对峙,大战的最高潮,已然拉开帷幕。
峡谷内所有人族修士望着高空对峙的恐怖场面,呼吸尽数停滞。
青云剑尊握紧长剑,眼底满是震撼:“一人引九天神雷,逼出三大妖皇全力出手,古往今来从未有合体修士做到这一步!”
玉虚真人手持白玉令牌,目光紧紧锁定三道逼近的大乘妖气,低声道:“这下真正的死战来了,天枢真君、陆沉道友怕是要同时出手牵制妖皇,不然李学教独木难支。”
天绝真君立于西段高台,望着自家掌教那道屹立雷海的身影,心中笃定,李云手握数件仙器与雷霆本源,纵然面对三大大乘妖皇合围,也自有周旋自保的底气。
云层之中,金翅大鹏率先发难,漫天金羽化万千金色利刃,破开重重雷光,铺天盖地朝着土台上李云景穿刺而来;血瞳魔猿纵身一跃,如山巨拳裹挟血色火海,直直轰向雷云核心;冰晶玄蛇张口吐出万里冰封寒气,冻结空
中流转的雷力,意图切断李云与九天雷神道的联结。
李云景神色平静无波,立于土台之上,左手“星辰万象鼎”凌空祭出,万千星辰虚影环绕周身,挡下漫天金羽;右手雷霆神锏缓缓抬起,紫金色本源雷光在锏身沸腾,直面血色拳浪与极寒冰雾。
“既然尔等执意寻死,那今日便再多一尊妖皇,让妖族彻底认清,人族疆土不容尔等踏足。”
话音落,整片九天雷云猛地向下沉降,无尽神雷尽数汇聚于雷霆神锏之上,一道贯穿天地的巨型雷光,朝着三大大乘妖皇迎面斩去。
贯穿天地的紫金色雷弧轰然撞上三道大乘妖皇联手攻势,金羽利刃、血色拳、万里冰寒与本源電力剧烈碰撞,整片天穹猛地剧烈震颤,无穷气浪向四面八方狂涌,荒原地面被冲击波犁出千万道深沟,漫天妖兽尽数被掀翻在
地。
金翅大鹏、血瞳魔猿、冰晶玄皇三道身影同时在空中急退百丈,各自气血翻涌,体内妖核一阵剧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三大大乘联手合击,竟没能压下区区合体九重天的李云景。
峡谷后方帅帐上空,两道身影豁然抬头。
天枢真君负手而立的身躯微微一個,那双沉淀万年的眼眸中惊色再也藏不住,一旁原本慵懒倚靠的陆沉真君骤然坐直,散漫笑意尽数褪去,目光死死锁住高空那道立于雷云之中的紫金色身影。
二人方才帐内商议时,尚且半信半疑,总觉得传闻难免夸大,合体修士斩杀幽冥影豹,多半是对方轻敌、李云景依仗宝物偷袭得手。
可眼下亲眼所见,三尊大乘齐齐出手,李云景仅凭一身大道根基与雷霆本源硬撼,不落下风,传闻里所有夸大之处尽数成真。
“原来传闻没有半分虚言。”
陆沉真君低声感慨,语气中带着沉甸甸的震撼,“合体九重天,独扛三位大乘妖皇合击,此子道基之浑厚,手中至宝之多,放眼天元万古都属罕见,他已然拦不住,注定崛起。”
天枢真君缓缓颔首,眼底复杂情绪翻涌,有欣慰,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自己的便宜弟子,如今已然站到能与大乘分庭抗礼的高度,昔日师徒尊卑的差距,正在飞速抹平。
“大敌当前,容不得观望。”
天枢真君沉声道,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青白遁光破空而起。
陆沉真君紧随其后,一身灰袍随风鼓荡,散修独有的逍遥气息化厚重大乘威压,两道遁光一左一右,瞬息撕裂云层,直插高空战场。
“大鹏皇,你的对手是我!”
天枢真君声音响彻长空,周身万千道道纹铺开,一柄古朴太清长剑悬于头顶,浩瀚道力如江海倾泻,精准拦在金翅大鹏前路,层层道网瞬间封锁对方漫天金羽攻势。
金翅大鹏一身锐金法则被天枢大道死死克制,攻势当即一滞,被迫回身直面这位人族大乘。
另一侧,陆沉真君指尖轻捻,无数混沌碎石凭空凝聚,化作一座座悬浮小山,重重叠叠封堵血色火海,拦住暴怒血瞳魔猿。
“一身蛮力没什么意思,陪我拆解一番大道如何?”
两大大乘各分一头妖皇,高空合围之势瞬间瓦解,留给李云景的,只剩下冰晶玄蛇一皇。
冰晶玄蛇见状,狭长竖瞳骤缩,寒气翻涌欲转身支援同伴,可李云景岂会给它脱身之机。
他左手“星辰万象鼎”凌空一转,万千星辉编织牢笼,将漫天冰封寒气尽数收纳消解,右手雷霆神锏再度高举,整片九天雷云尽数朝冰晶玄蛇压下,紫金色雷光层层裹住冰系妖力,以雷霆焚阴寒,天生克制。
下方荒原之上,一众渡劫妖王见状心神大乱,失去两尊大乘妖皇牵制,人族两大大乘同时入场,妖族军心瞬间动摇,原本死死支撑的防御光幕裂痕飞速蔓延,无数低阶妖兽在雷力余波中不断化为飞灰。
峡谷所有修士仰头望着高空四道分战场,人人心中激荡。
青云剑尊紧握长剑,心中暗自庆幸当初签订天道契约,未曾与神霄道宗为敌;玉虚真人轻叹一声,东域人族能有李云景这等支柱,南疆防线才算真正有了转机。
天绝真君立于西段高台,望着本尊孤身独对冰晶玄蛇,心中一片安定。
云层之上,天枢真君与金翅大鹏缠斗不休,锐金飞羽与太清剑气漫天碰撞,金铁交鸣之声震彻万里;陆沉真君与血瞳魔猿硬碰硬,山岳与血色拳不断相撞,每一次冲击都让虚空泛起褶皱;李云景则独身对峙冰晶玄蛇,雷火
不断消融万里寒冰,雷光一寸寸蚕食对方冰域。
冰晶玄蛇又惊又怒,阴冷嘶吼响彻天际:“人族竟有两尊大乘驰援,今日大势不妙,速速传令后方所有妖王,不惜一切代价冲杀峡谷防线,牵制人族低阶战力!”
地面十余头渡劫妖王闻声不敢耽搁,燃烧自身寿元催动妖力,指挥残存妖兽再度疯冲峡谷,嘶吼声响彻荒原,哪怕头顶天雷不断收割同族性命,也无人敢后退半步,整片妖族大军,彻底陷入背水一战的疯狂。
高空三大人族大乘分挡妖皇,雷光照亮整片峡谷,下方原本疲惫不堪的人族联军瞬间一扫连日来压抑的颓气,先前因妖兽无穷无尽的冲锋而生出的惧意尽数烟消云散。
前几日厮杀到近乎麻木的修士们纷纷挺直身躯,受伤的弟子攥紧法器,耗尽灵力之人吞服丹药强行撑起身躯,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望向天穹之上四道激战身影。
“天枢真君、陆沉前辈出手了!”
“还有掌教独挡一头妖皇!”
“我们人族三大顶尖战力尽数在此!”
西段“神霄道宗”阵营里,一名负伤少年弟子失声呐喊,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震颤与狂喜,连日战死同门的悲愤,连日死守的委屈在此刻尽数化作滚烫战意。
呼喊声如同星火燎原,迅速传遍整条峡谷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