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秦尘强撑着站起身,用袖口胡乱擦去嘴角刺目的血迹,声音干涩,“只是元力消耗过度,轻微内伤,调息几日便可。
“倒是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李元语气淡淡,并未过多解释,目光四下一扫,看着满目疮痍的崖顶,沉声道,“此地刚刚经历大战,天地元力紊乱,且残留的血煞之气极易引来其他大能,终归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唐心月闻言,深吸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雷霆肆虐而翻涌的气血,勉强稳住身形,提议道:“距离此地万里,有一处我唐门隐秘的小分舵。
“那里设有防护大阵,极为安全,且能隔绝气息。
“我们到那里一叙,如何?”
“好。”李元微微颔首,当即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九彩雷霆汇聚,对着前方的虚空猛然一划。
伴随着刺耳音爆,空间如同脆弱的布帛般,被硬生生撕裂。
紧接着,他衣袖猛然一甩,柔和却不容抗拒的九彩雷霆之力狂涌而出,直接化作雷霆光网,将唐心月、秦尘以及十数名属下尽数卷起。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便失去重量,被这股力量稳稳地托举,一同掠入虚空裂缝。
裂缝迅速闭合,空间恢复如初。
山崖之上变得死寂。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雷焦味,以及满地狼藉的碎石,证明刚才曾发生过惊天动地的变故。
苍穹沉堕,浓云如泼墨翻卷,层层叠叠压于唐门分舵飞檐之上,恰似天公铸下一面万钧铁幕,沉沉坠坠,不见天日。
云色青灰深重,翻涌间隐约可闻闷雷滚动,如战鼓隐隐于天际,一声紧似一声,似催似迫。
老殿飞脊上的琉璃瓦黯淡无光,檐角铜铃被大风裹挟,发出幽咽脆响,转瞬又被更为凛冽的风声吞没。
殿内未燃一灯,幽暗深邃,几如深渊。
唯余数缕惨白天光,自雕花木窗的缝隙间斜斜刺入,如利刃破暗,在青石地面之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大殿两侧,八根十数人合抱粗的木柱巍然矗立,柱身之上,浮雕唐门标志性的图腾,在暗影之中愈发狰狞可怖。
正中央的长案之上,数盏茶杯静默陈列,茶汤澄碧,微波不兴。
细看之下,茶水表面倒映着窗外老树摇曳的枯枝残影,随风势微微晃荡,似有什么东西在杯底深处缓缓浮沉。
“李元,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尘端坐在下首,眼中依旧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挥之不去的疑惑。
其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刚才生死经历给他留下极深的阴影。
李元端起身前的茶盏,抿了一口,继而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缓声答道:“我此前在三煞盟的地界闭关了百余年。
“数日前破关而出,便听闻这些年中州发生的诸多变故。
“特别是唐门如今风雨飘摇的局势,令我颇为挂心。
“我本欲前往万妖谷,看看能否从那里打探到唐门内部的一些真实情报。
“谁知途中,竟无意中感知到你们的气息,还有妹烬夫人,便顺道过来看看。”
“原来如此。”秦尘眼中浮现一丝感激。
“不说我了。”李元站起身,负手在大殿内踱了两步,看向唐心月,“话说回来,心月你身为唐门少门主,怎么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那种偏僻之地?”
唐心放下手中茶盏,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无奈,眼底的青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像是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吱呀——”
殿外掠过的阴风,吹得窗棂发出轻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窗外窥探。
略微沉吟,她方才开口道:“如今的唐门,虽然内部分裂的局面基本稳定,但毕竟门主之位空悬,群龙无首,始终无法真正统一。
“三煞盟附近,有一位唐门的太上长老隐居,便想亲自去请他出世,以镇大局。
“不料,那位太上长老不知怎的,竟与幽冥主宰撞在一起,大战一场。
“最后虽勉强逃脱,却也受了伤,只能暂时闭关疗伤。”
“喔?”李元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停下脚步,“能从幽冥主宰手中全身而退,你们唐门的这位太上长老,实力应该不弱吧?”
“嗯。”唐心月微微颔首,语气中虽带着几分身为唐门人的自豪,但更多的是压在肩头的沉重。
她低垂着眼眸,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他老人家完成了重塑肉身的第一步。”
“没想到,唐门底蕴依旧深厚,除了几位副门主之外,还有这等大能。”李元眸光微闪。
唐心月神色平静,娓娓道来:“毕竟唐门曾经是中州唯二的顶级势力,只是分裂过一段时间。
“除了门主之外,门中有八位完成重塑肉身第一步的绝世大能。
“其中三位是副门主,其余五位皆在门中担任太上长老。
“只可惜......”
她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续道:“如今唐门虽然统一,但三位副门主依旧各自为政。
“门主不在,这些太上长老,全然不理门中之事。
“我以少门主的身份,请那位太上长老给其他几位传信,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出山相助。”
殿外,天色愈发晦暗。
唐心月深吸口气,话题一转,道:“前些日子,幻煞门有圣宝即将炼成的消息突然传开,引动中州。
“各大势力的顶级大能,皆如嗅到血腥的恶狼般汇聚于此。
“后来听说幽冥主宰也来了,其他大能皆心生忌惮,不敢前往幻煞门。
“我们那位太上长老,就是在去往幻煞门的途中,与幽冥主宰撞上了。
“不过,听说前几天幽冥主宰已经离开,我们觉得其他顶级大能也不可能在附近,就在等消息的这段时间,顺便在附近打探幻煞门现在的情况。
“哪里料到,血神宫和玄霆御宗竟然在这附近密谋什么,正好被我们撞见,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原来如此。”李元微微颔首,深邃目光在昏暗的大殿内流转,话锋一转,问出在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话说回来,你们唐门与大唐究竟有什么渊源?
“中州局势波诡云谲,大唐为何又愿意倾力相助?”
唐心月闻言,握着茶盏的玉手微微一紧,略微犹豫了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是继续隐瞒,还是选择坦诚相待。
最终,她轻叹一声,决定将这个足以颠覆中州格局的秘辛和盘托出,压低声音道:“其实......唐门与大唐,本就是一体。
“大唐王朝在天下未定时,皇室为了对付那些明面上不能解决的纷争与隐患,专门培养一个隐秘至极的组织。
“这个组织,便叫唐门。
“后来大唐朝,国号为‘唐”,而唐门历代门主,皆是由大唐皇族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子弟担任。”
李元虽然之前隐隐有所猜测,但此刻被当事人亲口证实,心头微惊,看着唐心月,继续试探着问道:“你既然被立为少门主,难道......你也是大唐皇室的?”
“嗯。”唐心月微微点头,眼底泛起一抹复杂的波澜,抬首迎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眉眼间竟在此刻凭空生出几分属于皇家的孤绝与凛冽,“除了唐心月这个名字外,我还有一个名字,李昭宁。”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恰好一道闪电撕裂长空,惨白电光透过窗棂,将她的侧脸照得纤毫毕现。
此刻,她不再是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的唐门少主,而是真正从大唐亘古无尽的岁月深处走出的、背负着王朝与宗门双重枷锁的皇族。
闻言,李元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洁的下巴,眼底掠过一抹恍然。
难怪唐玄夜与李雪舞虽是一体双魂,却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庞大的皇权与门派羁绊。
他略微沉吟,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沉声问道:“你们门主现在究竟是何处境?
“你可有确切消息?”
“不知。”唐心月苦涩地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愁云,“门主之前以绝世之姿震慑群雄,但也正因如此,树敌太多。
“如今她好不容易跌落修为,实力大减,中州那些顶尖大能,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恨不得将她擒住,以绝后患?
“门主也是迫于无奈,才逃亡到万岛浊海。
“毕竟,唐门在那里的影响力也不小。
“而且万岛浊海太过混乱,这些中州的顶级大能也不敢独身前往,毫无顾忌地追寻。”
李元脑海中浮现出万岛浊海混乱不堪,杀机四伏的局面,想到如今唐门群龙无首的局势,略微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们门主在那边,可有值得信任的心腹?”
“门主一向独来独往,向来以绝对的实力震慑门人,极少展露软弱。”唐心月低声推测,语气中透着忧虑,“估计门主在那边,过得并不顺利。”
说到这里,唐心月的目光落在李元身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李元之前翻手之间便将血神宫的血湖副宫主重伤,更是轻描淡写地灭了玄霆御宗副宗主姝烬夫人肉身的恐怖手段。
这等翻云覆雨的实力,即便放眼整个中州,能够与之一战者也是凤毛麟角。
若是能够让他前往万岛浊海,或许真的能打探到门主的情况,甚至将其安然接回。
尚未等唐心月将恳求说出口,李元便看穿她的心思,主动开口道:“我计划去一趟万岛浊海。
“正好,我也顺便去解决一下当年与冷海瑤的恩怨。
“只不过,我走了之后,你们唐门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唐心月连忙开口,微微挺直脊背,仿佛在此刻背负着大唐皇室与唐门少主双重身份的女子,终于展现出属于她的傲骨,“我自有办法请几位太上长老出世。
“再加上大唐皇室在暗中相助,自然可以将唐门再度团结起来。
“眼下满门视我这个少门主如无物,无非是嫌我修为浅薄、威压不足,镇不住宗门罢了。
“待我修为再进一步,气吞山河之日,那些老家伙自然会将那双俯视的眼,缓缓低下去。”
“好吧。”李元见她心中已有计较,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唐心月深吸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站起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这处分舵虽然小,却没有我唐门秘密布置的超远距离传送阵,是真正通往万岛浊海的捷径。”
话音一落,唐心月转身走向大殿深处。
她在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壁前停下,双手快速结印,指尖泛起淡淡的幽芒。
“轰隆隆——”
下一刻,其元力如丝线般注入石壁之中,伴随沉闷的轰鸣声,石壁缓缓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幽暗的密道。
顺着幽暗的密道深入,其内的空气愈发湿冷,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在黑暗中泛着幽冷之光。
很快,李元三人便来到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中央,一座庞大的传送阵静静矗立,阵纹繁复如星图,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阵纹之中,隐隐有幽蓝光芒流转,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等待着被唤醒。
“这传送阵直通万岛海的一处分舵,你一人前去,务必小心。”唐心月郑重嘱咐道,“我将传送落点设置在常用落点相邻的一个偏僻洞府,而这个洞府实际上是一个折叠空间。
“这个方法门中也只有历代门主才知晓。
“我接任少门主时,门主便已将这个方法告知于我。
“想来,六百多年前,门主回归时,便知晓她冲击圣者境,不会太顺利。
“由于是折叠空间,从洞府走出,没有任何问题,但出去之后,便无法再进入,寻不到半点踪迹,只有特殊方式配合门主令才能打开。
“所以,你想要从那里再回中州是不可能的。
“只能通过唐门正常的传送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