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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小镇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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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胜关往北走约莫五十余里地,便有一座旅人落脚的小镇。

赶了半天路程的欧羡等人正好累了,便在镇上的一座茶楼里歇息。

几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既能吃饭喝茶,又能欣赏这小镇风光,可谓快哉。

...

郭芙坐在黄蓉身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角,目光却如钉子般牢牢锁在父亲身上。郭靖立于高台中央,玄色劲装被山风鼓得猎猎作响,肩背挺直如松,可那双手却微微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她太熟悉这姿态了:每逢大事将临,父亲总这般攥紧拳头,仿佛要把满腔热血与千钧重担一并捏进掌心,再慢慢碾成沉静的灰烬。

台下群雄尚未散去,嗡嗡议论声如潮水涨落。忽有一阵急促马蹄声自庄外官道直贯而来,尘烟未散,三骑已撞开人群冲至台前。当先那匹枣红马上端坐一名灰衣女子,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眸子,腰间悬着一柄细长软剑,剑鞘漆黑无纹,却隐隐透出铁锈般的暗红。她翻身下马,足尖点地竟无半分声响,随即单膝跪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襄阳急报!蒙古左路军先锋万户伯颜,率铁骑五千,已于昨夜渡过汉水,前锋已抵邓城东三十里!”

全场霎时死寂。

郭靖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本能按上腰间佩刀刀柄——那柄刀是他亲手从襄阳铸兵坊取来的百炼钢刀,刀鞘上还带着新漆未干的松脂气味。他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发一言。反是黄蓉上前一步,素手轻抬,从那灰衣女子手中接过一封火漆密信,指尖拂过封口处“襄阳守将印”三字朱砂印记时,腕上银镯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

“邓城……”黄蓉低语,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离此不过两日马程。”

话音未落,昆仑掌门墨阳子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上茶盏,茶水泼溅如血:“盟主!既已推举,岂能坐视?我昆仑愿为先锋,即刻点齐三百弟子,星夜驰援!”

“我崆峒愿随其后!”归志鸿须发皆张,声如裂帛。

“少林僧众愿持戒护法!”净愚禅师合十低诵佛号,枯瘦手掌缓缓按向腰间戒刀刀柄。

群情激奋,热血沸腾。唯有欧羡静立原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灰衣女子微微颤抖的左手手腕上——那里一道新愈的剑痕蜿蜒如蛇,皮肉翻卷处尚未完全褪去青紫。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如常,朗声道:“诸位义薄云天,郭某铭感五内!”他顿了顿,转向黄蓉,“师娘,烦请即刻拟令:命全真教郝大通真人率终南山弟子扼守汉水西岸渡口;少林净福长老率五百武僧,沿汉水南岸布防,专截蒙古溃兵;其余各派,凡精于弓弩者,尽赴邓城协防!”

“且慢!”一道清越女声陡然刺破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飞絮缓步出列,素白衣裙在风中翻飞如鹤翼。她手中并无兵刃,只握着一卷泛黄竹简,竹简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深褐色的竹纤维。“欧盟主,诸位前辈,”她目光澄澈,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蒙古铁骑擅野战,邓城孤悬汉水之北,若强守,必成瓮中之鳖。去年冬,我七仙教游哨曾深入漠北,在斡难河畔见过伯颜部战法——其军行如流沙,前锋佯攻,主力却分作三股,一绕南,一抄北,唯余中军虚张声势。邓城若守,蒙古人必以精骑断我粮道,围城打援。”

她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抽气之声。郭芙忍不住凑近欧羡耳畔,压低声音:“哥哥,她怎么连蒙古人的行军秘法都知道?”

欧羡唇角微扬,却未答话,只将目光投向白飞絮手中那卷竹简。那竹简封皮上,赫然烙着一枚小小的、形如弯月的银质徽记——正是《武穆遗书》残卷特有的“岳家军旧藏”印记。

果然,白飞絮轻轻展开竹简,一行遒劲小楷映入众人眼帘:“……敌骑若分三路,我军当弃坚城,设伏于汉水支流滚江两岸。滚江水浅滩多,蒙古重甲难涉,唯轻骑可渡。彼若分兵,我以强弩伏于芦苇丛中,待其半渡而击之;彼若聚兵,则滚江上游蓄水闸门一启,浊浪滔天,万马俱没。”

“此乃岳武穆公手书《破虏策》残篇,”白飞絮声音清冷如泉,“七仙教先辈冒死自金国宗室秘库中盗出,辗转百年,今献于盟主麾下。”

全场寂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旗杆的呜咽。郭靖眼中光芒大盛,霍然抬头看向白飞絮,嘴唇微动,似欲询问,却被黄蓉轻轻按住手臂。黄蓉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白飞絮腕上旧伤、竹简火漆印、乃至她腰间那柄看似寻常的软剑——剑柄末端,隐有半枚残缺的“岳”字篆印。

“白姑娘,”黄蓉忽然开口,语气温婉如春风拂柳,“你既识得《破虏策》,可知当年岳爷爷在郾城之战后,为何执意要先取陈州,再图汴京?”

白飞絮眸光一闪,不假思索道:“因陈州乃汴京咽喉,粮秣集散之地。岳爷爷欲断金国腹心,非取陈州不可。然……”她略一停顿,声音低沉下去,“然朝廷十二道金牌,诏令班师。”

“正是。”黄蓉含笑点头,转身面向群雄,声音陡然拔高,“诸位!白姑娘所献,非一纸兵书,乃是岳爷爷未竟之志!今日我等立誓抗蒙,岂能重蹈覆辙?邓城可弃,但滚江伏击之策,必须施行!”

她话音刚落,雷猛已踏前一步,声震四野:“黄帮主说得对!与其困守孤城,不如引蛇出洞!我江西好汉愿为伏兵先锋,专挑蒙古轻骑下手!”

“我南海派善使钩镰枪,专破马腿!”岳三越拍案而起。

“青城丈人观弟子熟识滚江水文,愿为向导!”长眉道长抚须颔首。

群雄响应如潮,欧羡却悄然退后半步,目光掠过白飞絮垂落的鬓发——那里,一根银簪斜插,簪头雕琢的并非寻常花鸟,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羽翼边缘泛着幽蓝光泽的蝴蝶。他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微光倏然闪过。

就在此时,庄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梆子声,由远及近,节奏奇特,竟似某种古老军中密语。欧羡面色微变,猛地抬头望向庄墙高处。只见一袭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墙头,腰悬长剑,衣袂翻飞,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正静静俯视着台下沸腾的人群。

“师父?”郭芙脱口而出。

欧羡却未应答,只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之间,仿佛有千钧之力在血脉中奔涌。他缓步上前,穿过激动的人群,一直走到高台边缘,仰首望向那青衫身影,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弟子礼。

墙头那人并未言语,只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迎风一抖。

霎时间,一面猩红大旗猎猎展开,旗面上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怒啸的苍狼,狼首狰狞,獠牙森然,狼爪之下,赫然是两具扭曲挣扎的人形——一为金国降臣,一为蒙古使节。旗帜边缘,用古拙篆体绣着八个大字:“狼噬中原,唯我独尊”。

全场骤然失声。

那不是蒙古王庭的战旗。

那是……二十年前,纵横漠北、令金国皇帝夜不能寐的“苍狼铁骑”残部,才敢悬挂的逆旗!

青衫人目光如电,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白飞絮手中的《破虏策》竹简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随即,他手腕一振,那面逆旗竟如活物般呼啸着,直直射向高台中央!

旗杆破空,尖啸刺耳。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如电掠出!却是郭靖!他竟不闪不避,右掌疾探,五指如钩,竟硬生生攥住了那根裹挟着雷霆之势的旗杆!掌心与旗杆相触,发出“嗤”的一声闷响,腾起一缕青烟——他掌心皮肤,竟被灼出五道焦黑指痕!

“岳爷爷的遗策,”郭靖抬眸,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岂容尔等叛徒玷污?”

墙头青衫人凝视着郭靖掌中那面逆旗,良久,忽而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如狼嗥:“郭靖!你守得住襄阳城,守得住这面旗么?!”笑声未绝,他足尖在墙头一点,青衫化作一道流光,竟朝着滚江方向疾掠而去,快逾惊鸿。

众人惊魂未定,欧羡却已抢步上前,扶住郭靖微微颤抖的右臂。他指尖触到那五道焦痕,眉头紧锁,却未多言,只低声吩咐:“芙儿,速去取我药箱里‘冰魄散’来。”

郭芙慌忙应声而去。黄蓉则快步走到白飞絮身边,目光落在她腕上旧伤与那枚蝴蝶银簪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白姑娘,你腕上这伤,是半月前在邓城北十里坡,被‘苍狼铁骑’的淬毒弯刀所伤吧?”

白飞絮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垂眸,轻声道:“黄帮主慧眼。”

“还有,”黄蓉指尖拂过她发间银簪,“这‘蓝蝶’,是当年岳家军‘飞蝶营’斥候的信物。他们早该随岳爷爷一同殉国了……”她顿了顿,目光如渊,“姑娘,你究竟是谁?”

白飞絮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却不见泪意,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决绝:“黄帮主,我姓岳。”

风,忽然停了。

高台上猩红逆旗在郭靖掌中微微颤抖,旗上苍狼獠牙,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一线冰冷、嗜血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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