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掌控整个洛杉矶太过遥远,”韦恩淡然道,
“巨大的变革从来都是以微小的变化开始……”
说着,他看向这座破败而混乱的健身房,接着说道:
“这座健身房需要空调和淋浴设备,而你们...
韦恩蹲在那名被砍伤的路人身边,手指按在对方颈侧伤口边缘,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那光不刺眼,却让周围几米内正在抽搐瘫软的流浪汉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被无形的温水浸过脊椎——不是灼热,不是冰冷,是一种久旱之后突逢细雨的、令人本能放松的润泽感。
血没止住,但流速明显变缓。
讲师僵在原地,小腿还在抽筋,手却不由自主松开了揉捏的动作,只死死盯着韦恩的手背。那里没有肌肉虬结,没有青筋暴起,甚至连一丝用力的痕迹都无。可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这双手折断钢铁,点碎亢奋,把二十多个手持砍刀、嗑到瞳孔散大、连自己亲妈都不认的疯子,像拍苍蝇一样摁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打晕,不是击倒,是“摁”。
像摁住一群刚从蚁穴里钻出来的、被阳光晃花了眼的工蚁。
“你……你到底……”讲师喉咙发紧,声音劈了叉,话没说完,就见韦恩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黑得深,却没什么情绪,既不像怜悯,也不像警告,更像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还处在视线范围内。
讲师后颈一凉,猛地打了个寒噤,想退,腿却不听使唤。
这时,街角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皮卡突然拐进这条巷子,车顶架着两台摄像机,车窗全贴着反光膜,只留一条窄缝。车门“砰”地弹开,跳下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没拿枪,而是每人拎着一支加长版的电击棒,末端滋滋冒着蓝白电弧。为首那人左耳戴着一枚银色骷髅耳钉,嘴角叼着没点燃的烟,径直朝直播镜头走来,一把推开那个还在亢奋喊话的网红主播。
“收声。”他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铁板,“再嚎一句,把你嘴缝上。”
网红一愣,镜头晃了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一个西装男单手拎起后脖领子,硬生生拖离了画面中心。镜头剧烈抖动,最后定格在韦恩的侧脸上——他正缓缓站起身,指尖还沾着一点暗红血渍,低头吹了吹,动作轻得像掸掉一粒浮尘。
骷髅耳钉男没看镜头,目光锁死韦恩,抬手做了个手势。
三个西装男立刻呈扇形散开,电击棒齐齐指向韦恩胸口,电流声陡然拔高,嗡鸣如蜂群振翅。
“兄弟,场面有点失控。”骷髅耳钉男开口,语速慢,每个字都咬得极准,“我们‘清道夫’不是来添乱的,是来收尾的。你插手,不合规矩。”
韦恩没答话。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把被丢弃的砍刀——刀刃卷了口,柄上沾着干涸的泥和血痂。他用拇指抹过刀锋,动作随意,却让那三根西装男的电击棒同时往前递了半寸。
“这刀,”韦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了街上此起彼伏的呻吟与远处警笛的呜咽,“是从哪儿来的?”
骷髅耳钉男眯了眯眼:“你管太宽了。”
“不是我管宽。”韦恩把刀翻转,刀背朝上,轻轻一磕地面,“是它自己找来的。”
话音落,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倏然点向刀背中央。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丝极细微的“嗡”鸣,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那一瞬的杂音。
紧接着,整把砍刀从刀尖开始,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层灰白锈迹。那锈不是慢慢爬升,而是像活物般瞬间蔓延——刀身、刀柄、甚至握柄上缠着的胶布,全都覆盖上了一层干燥、疏松、一碰即落的灰白色粉末。不到两秒,整把刀哗啦一声,散成一堆齑粉,簌簌落在柏油路上,被风一吹,就没了影。
三个西装男手里的电击棒同时“滋啦”一响,蓝白电弧骤然熄灭,顶端冒出一缕青烟。
骷髅耳钉男脸上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一道细缝。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耳耳钉,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重新开口:“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来拼高达的。”韦恩说。
“拼……高达?”骷髅耳钉男一怔,随即嗤笑出声,可笑意没抵达眼底,“哈,行。那今天这摊子,我们‘清道夫’认栽。人你带走,现场我们清。”他抬手,身后皮卡后厢门轰然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箱未拆封的矿泉水,每箱侧面都印着一行小字:【美利坚社区重建基金·公益物资】。
讲师目瞪口呆。他认得那标志——上个月地铁站里发免费泡面时,箱子上就是这logo。可那会儿发泡面的是个戴眼镜的亚裔女社工,说话细声细气,手里拿的还是纸质登记表。
“等等!”讲师突然嘶吼出声,声音哑得像砂纸刮玻璃,“你们……你们他妈早知道会这样?!这刀、这药、这直播……全是你们安排的?!”
骷髅耳钉男斜睨他一眼,眼神像看一只误入屠宰场的麻雀:“社区重建,总得先清场。垃圾堆里长不出玫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流浪汉们,又掠过远处蜷缩在酱香饼摊子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的大汤,“至于他们……算运气好。碰到个不讲规矩的。”
“规矩?”韦恩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一种极其平淡的、几乎称不上情绪的弧度,“你们的规矩,是拿活人当废料筛?”
骷髅耳钉男没接这话。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腕表玻璃上倒映出韦恩的脸,也映出巷口方向——两辆警车正闪着蓝红光芒拐进来,车顶扩音器已开始循环播放:“所有人原地蹲下!双手抱头!重复,所有人原地蹲下!”
“时间到了。”骷髅耳钉男转身,朝皮卡走去,临上车前,忽然停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下周三,下午三点,第七区旧钢厂B-13栋。有人想跟你谈笔生意。别带摄像机,也别带‘净化之光’。”车门关上,引擎轰鸣,皮卡扬长而去,碾过地上那堆刀粉,不留一丝痕迹。
警笛声越来越近。
讲师瘫坐在地,冷汗把后背衣服全浸透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他妈不是拼高达,这是拼命!
他扭头看向韦恩,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直到韦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抽筋的小腿肚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股暖流顺着穴位钻进去,抽筋瞬间缓解。
“谢、谢谢……”讲师喘着粗气,“兄弟,你到底……”
“我叫韦恩。”韦恩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不是超人,不是神父,也不是什么‘净化之光’。”他望向巷口涌进来的警察,还有那些举着手机围拢过来、镜头疯狂对准他的路人,“我只是个……修模型的。”
“修模型?!”讲师差点蹦起来,“你刚才那是修模型?!”
韦恩没再解释。他走向大汤酱香饼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美元钞票,塞进大汤汗津津的手心里。
“饼,打包。”他说,“三份。多放葱。”
大汤手抖得厉害,连塑料袋都撕不开,还是旁边一个逃过一劫的老太太颤巍巍帮他系好了袋子。韦恩接过,转身,却没离开,而是走到那两个最早互砍致死的流浪汉尸体旁,俯身,分别在他们额头上点了点——动作轻得像拂去两粒灰尘。
没人看清那两点之后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连警笛声都像被蒙了层厚布。再抬头,那两具尚有余温的躯体,皮肤上竟浮起一层极薄的、珍珠母贝般的微光,随即迅速黯淡、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给死人……赐福?”讲师喃喃。
“不。”一直沉默的韦恩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讲师能听见,“我在校准。”
“校准?校准什么?”
韦恩没答。他拎着酱香饼,朝巷口走去。警车已经停稳,荷枪实弹的警察正拉起警戒线,闪光灯噼啪作响,人群骚动。他却像穿过一片寂静的水域,所有镜头、所有声音、所有伸向他的手臂,都在他三步之外自动凝滞、偏移。
讲师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追上去,边跑边喊:“等等!哥们儿!你真不考虑开个武馆?或者……搞个防身术培训班?学费我全包!我还能拉来三百个会员!全是华人!全是怕死的!”
韦恩脚步没停,只把其中一袋酱香饼递过来。
讲师下意识接住,烫手。
“模型店在第七区。”韦恩说,“周三下午三点,别迟到。”
“啥?!你也去旧钢厂?!你不是……”讲师话没说完,韦恩已走入警戒线外的人群,身影很快被举起的手机屏幕吞没。
讲师低头,打开酱香饼袋子。
三张饼,叠得整整齐齐,每张饼上,都用辣椒油勾勒出一个极小的、线条流畅的变形金刚头部轮廓——眼眶是两粒芝麻,鼻梁是一道细辣线,下颌线干脆就是饼沿本身。
他猛地抬头,人群熙攘,哪还有韦恩的影子?
只有远处一栋废弃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出最后一道刺目的光。光斑一闪,恰好落在讲师脚边——那里,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银灰色的金属零件,棱角锐利,表面蚀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铭文:
【G-782-A-01|净蚀协议|校准序列启动】
讲师弯腰捡起,冰凉,沉甸甸,像一块刚从液氮罐里捞出的星辰碎片。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巷子里,警员正用对讲机急促汇报:“……现场无武器残留!所有持刀人员丧失行动能力!两名死者……等等,报告队长,尸体……尸体表面出现不明结晶化现象,初步判断非化学腐蚀……”
讲师没再听下去。
他攥着那枚零件,攥着那袋带着辣椒油香气的酱香饼,攥着自己狂跳的心脏,一步一步,朝着第七区的方向走去。
风从街角灌进来,卷起几张废弃的传单。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正面印着褪色的广告:【全美青少年高达模型大赛·海选报名中|奖金池$500,000|主办:星环重工】
背面,用红笔潦草地涂改了几行字,墨迹未干:
【参赛资格审核新增条款:
1. 严禁携带非授权能量源入场;
2. 禁止使用任何具有现实干涉能力的原型件;
3. 所有模型需通过第七区旧钢厂B-13栋「净蚀校准」方可晋级。】
讲师盯着那行“净蚀校准”,喉咙发干。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落地纽约那天,在机场免税店里,那个卖高达模型的华裔老板,曾指着橱窗里一架通体漆黑、关节处泛着幽蓝冷光的RX-78-2模型,用浓重口音说:
“这个,最贵。不卖,只租。租一天,五千块。为啥?因为……它认主。”
当时他只当是推销话术,笑着掏钱买了架便宜的Zaku。
现在,他低头看看手心里那枚银灰色零件,又看看袋子里辣椒油画出的变形金刚脸。
原来那老板没骗人。
它真的……认主。
而主,刚刚拎着三袋酱香饼,走向了第七区。
讲师深吸一口气,把零件塞进贴身口袋,那点冰凉硌着肋骨,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恐惧。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高达模型交流群,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三秒,然后重重敲下:
“兄弟们,谁懂‘净蚀协议’?急!在线等!关系到……能不能活着拼完下一台!”
发送。
群聊沉默了整整七秒。
第七秒,一条新消息跳出,来自群主,ID是【焊枪与菩提树】:
“你见到他了?”
讲师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颤。
他没回。
只是默默打开地图APP,搜索“第七区旧钢厂”。
导航路线显示:预计步行42分钟。
他抬头,望向西沉的太阳。
那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泼洒下来,恰好落在远处一座锈迹斑斑的巨型龙门吊上。吊臂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倚着生锈的钢架,正低头摆弄什么。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沾着几点银灰色的金属碎屑。
讲师没看清脸。
但他看清了对方手里托着的东西——
一架尚未拼装的、骨架裸露的高达模型。胸甲部位,嵌着一枚与他掌心一模一样的银灰色零件。
正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