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绣四人开始和尸潮交战的同一时间。
赤潮。
刚刚退出怪物猎人副本的尤利西斯正站在自己的‘宫殿’中，整个人都有些暴躁。
他越想越气，越忍越气。
忍了又忍。
他实在是忍不...
周镇岳的手掌宽厚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与细密的旧疤，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青铜。陆绣没有迟疑，伸手迎了上去，指尖相触的刹那，她清晰感受到对方手背上微微绷起的青筋与沉稳如磐石的力道——这不是礼节性的握手，而是某种无声的试探，一种久经沙场者对陌生强者的本能审视。
她回握，不轻不重，腕骨微旋，卸掉三分力，又反送三分劲。
周镇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色，随即朗声一笑，松开手时顺势拍了拍陆绣肩头：“好！果然没两把刷子！”那一下不轻不重，却震得她肩头衣料微颤，仿佛在确认这具看似纤细的身体里是否真蕴着能劈开怪物潮的筋骨。
“周将军言重。”陆绣垂眸，声音清而稳，“晚辈只是侥幸活下来罢了。”
“侥幸？”站在周镇岳身侧的中年男人忽而开口，嗓音低沉，带着海风刮过礁石般的粗粝感，“玉京三年，七次大型潮涌，三十二次紧急轮防，我亲眼见过十七个‘侥幸’死在哨塔顶上，肠子挂满铁丝网都没人敢下去收。”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陆绣的脸，“你倒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还带了个……”视线一转，落在她身后半步的简离身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压，“……银发的旧人。”
简离始终未抬头，只将左手更深地插进裙袋，右手却仍攥着陆绣的袖角，指节泛白。
陆绣不动声色地将袖子轻轻一抽，又自然搭上简离微凉的手背，五指虚拢，覆住那截苍白的手腕：“这是简离，天选玩家，玉京出身。”
中年男人瞳孔骤然一缩。
空气凝了一瞬。
“槐队长。”李胜凯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引荐，“这位就是楚槐，巡查者总队长，玉京防线单兵战力第一人，也是……”他刻意压低声音，带点调侃，“您那个【怪物猎人】副本的头号肝帝。”
楚槐没理他，只盯着简离，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哑了半分：“……简宁？”
简离终于抬起了头。
月光下失焦的瞳孔，此刻在玉京的咸涩海风里重新聚起一道冷刃似的光。她没应，也没否认，只是静静望着楚槐，像在辨认一件蒙尘多年、却轮廓犹存的旧物。
楚槐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抖，眼角挤出细纹：“……真像。连看人时那副恨不得剜出我三魂七魄的劲儿，都一模一样。”
简离睫毛一颤。
陆绣立刻侧身半步，挡在两人之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楚队长，我们刚到，车程十小时，还没安顿。不如先入城？”
楚槐盯着她拦过来的手臂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转身朝闸门内走去：“行，进去再说。周老，您请。”
周镇岳颔首，目光却仍停留在简离身上，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惊疑、追忆、沉重，还有一丝几乎被岁月压进骨缝里的愧怍。他沉默着让开半步，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像敲在生锈的铁钟上。
闸门缓缓升起，液压系统发出悠长嘶鸣。众人鱼贯而入。
陆绣落后半步，与简离并肩。她没说话，只将左手伸到简离身侧，掌心向上，摊开——不是牵，是等。
简离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有薄茧，虎口处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褪色的红线。她记得这道疤。去年冬夜，旧港码头，一场突发的深海畸变体突袭，陆绣为护住她，徒手掰断三根变异触须，血混着海水流进袖管，最后在急诊室缝了七针。
她指尖微动，终于搭了上去。
陆绣合拢五指，轻轻一握，又松开，只虚虚扣住她小指。
队伍穿过厚重的合金闸门，眼前豁然洞开——
这不是陆绣预想中硝烟弥漫的废墟战场。
这是一座活着的堡垒。
高耸的哨塔并非钢筋水泥浇筑，而是由数不清的报废货轮船体焊接堆叠而成，锈迹斑斑的钢铁外壳上，密密麻麻嵌着荧光涂料勾勒的防御阵图；街道两旁，废弃的商场玻璃幕墙被拆下，替换成厚达半米的复合装甲板，板面上蚀刻着流动的符文，正随城市电网的脉动明灭呼吸；更远处，几座尚未完全倾颓的摩天楼顶，巨型探照灯如同巨兽瞳孔，无声扫视着海岸线方向那片被灰膜覆盖的异化城区——那里没有光，只有粘稠蠕动的暗影，偶尔有巨物在薄膜下隆隆碾过，整座城市随之微微震颤。
“环境同化率73%，”李胜凯指着远处一栋被灰膜包裹至半腰的写字楼，“再往上，结构就开始坍塌重组，变成它们的‘巢穴’。但只要没王器篝火镇守核心节点，同化就会被强行钉死在临界点。”
“钉死？”沈念仰头望着那片令人窒息的灰暗，喃喃道，“可如果……钉子松了呢？”
没人接话。
风突然大了。
咸腥的海味裹挟着一股极淡的、类似腐烂海藻混着铁锈的腥气，钻进鼻腔。简离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扶着身旁一根焊接着船锚的路灯柱，指节用力到发白。
陆绣立刻转身，一手揽住她后颈，另一手迅速探向她颈侧动脉——搏动快而乱，皮肤冰凉。
“呼吸。”陆绣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跟着我吸气——三、二、一……呼。”
简离闭着眼，胸腔剧烈起伏，唇色泛青。
周镇岳不知何时已停下，默默从军装内袋掏出一个铝制小盒，打开，里面是几粒深褐色药丸。他没递给简离，只递给陆绣：“抗应激的，玉京特供。她以前……用过。”
陆绣接过，指尖擦过老人布满裂口的手背。她没问“以前”是哪次，只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托在掌心递到简离唇边。
简离没睁眼，却张开了嘴。
药丸入口即苦，舌根泛起一阵麻木。她吞咽时喉结滚动，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像濒死的蝶翼。
“前面就是统筹局驻地，”李胜凯适时开口，语气轻松了些，“也兼作临时招待所。房间都备好了，洗漱用品、应急物资、甚至……”他眨眨眼，“最新版《九州怪物图鉴》精装本，附赠槐队长亲笔批注。”
楚槐头也不回：“批注全是‘砍头’‘爆肝’‘烧成灰’，别学。”
众人轻笑，气氛稍缓。
唯有简离，依旧靠着路灯柱，身体微微发抖。陆绣没松开揽着她后颈的手，掌心温度源源渗入她颈后碎发，像一小簇不灼人的火。
就在此时——
“呜——！！！”
凄厉尖啸撕裂长空！
不是防空警报。
是某种生物发出的、混杂着高频超声波的嘶嚎，穿透力极强，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牙根发酸。整条街的符文装甲板骤然亮起刺目白光，嗡鸣声陡然拔高，如同千百把钢锯同时切割金属。
“潮涌前兆！”李胜凯脸色剧变，“不是预报的周期！提前了至少六小时！”
周镇岳一步抢到最前方，军帽下的白发在狂风中翻飞：“槐！东三区哨塔！立刻去！”
楚槐已如离弦之箭射出，身影在街角一闪便消失不见。
“其他人，按预案撤入B级掩体！”周镇岳吼道，声音竟压过那令人作呕的嘶嚎，“陆绣！简离！跟紧我！”
他转身就走，军靴踏得地面砰砰作响。
陆绣却没动。
她低头看着简离——少女双眸紧闭，牙关死咬，下唇已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那缕熟悉的、属于玉京海岸的腥气，正疯狂钻入她每一寸毛孔，勾连起记忆深处所有破碎的画面：燃烧的哨塔、断裂的缆绳、姐姐染血的银发、还有……那句淬着冰碴的“都怪你”。
陆绣忽然弯腰，一把横抱起简离。
简离惊得睁眼，瞳孔因惊惶而骤然收缩：“你——”
“闭嘴。”陆绣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封的河，“现在，你是我的负重。”
她抱着简离，大步流星追上周镇岳的背影，步伐沉稳得不可思议。沈念立刻跟上，手已按在腰间匕首鞘上，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每一片阴影。
“等等！”李胜凯突然叫住她们，急急递来一枚黄铜怀表，“给！这是玉京‘静默罗盘’，能短暂压制精神污染！遇到畸变体靠近，立刻打开表盖！”
陆绣单手接过，指尖触到怀表冰凉表面，表壳内侧竟蚀刻着一行细小字迹——
【致所有活着回来的孩子】
她脚步微滞，却未停留，只将怀表塞进简离衣袋，动作轻得像放一羽落雪。
周镇岳领着她们拐进一条狭窄巷道。两侧是坍塌一半的居民楼，墙体裸露着钢筋，缝隙里却顽强钻出藤蔓状的发光苔藓，在幽暗中投下诡谲绿影。巷子尽头，一扇嵌入山体的厚重铅门正缓缓开启，门内透出暖黄灯光。
就在此时——
“簌啦……”
细微的、如同湿滑鳞片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绣猛地抬头。
巷道上方，废弃公寓楼的残破阳台上，一个黑影正四肢着地，缓慢爬行。它身形佝偻，脊椎夸张弯曲，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底下隐约可见搏动的暗红血管。最骇人的是它的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贯整张脸的巨大口器，此刻正缓缓张开，露出层层叠叠、旋转如钻头的黑色利齿。
“畸变体·潜伏者。”沈念声音绷紧，“速度型，专攻落单者。”
那怪物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黏腻水响，后肢肌肉骤然贲张——
陆绣动了。
她甚至没放下简离。左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斜射而出，右臂在身侧划出一道凌厉弧线。没有武器，只有一记精准至毫厘的肘击，狠狠撞在怪物下颌关节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炸响。怪物庞大身躯竟被这股蛮力掀得离地翻滚，重重砸在对面墙壁上，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
它挣扎着要起身，陆绣已欺近，膝盖悍然顶向它胸腔——
“噗！”
胸骨塌陷的闷响。怪物口器中喷出大股墨绿色粘液，腥臭扑鼻。
陆绣拧身，右腿如鞭甩出，正中它脖颈。这一次，是干脆利落的横向折断。
怪物抽搐两下，彻底瘫软。
整个过程不足三秒。
陆绣落地，气息未乱，只抬手抹了把溅到脸颊的污血，指尖沾着一点墨绿，在暖黄灯光下泛着诡异光泽。她低头，看向怀中简离。
少女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死寂的灰。
“怕吗？”陆绣问。
简离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怕。”
陆绣却笑了，很淡，却像冰面乍裂，透出底下温热的水流：“怕就对了。因为现在，你不用一个人怕了。”
她抱着简离，跨过怪物尚在抽搐的躯体，走向那扇敞开的铅门。沈念紧随其后，脚步踩过粘稠污血，留下两道清晰印痕。
铅门在她们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巷外愈发凄厉的嘶嚎与震动。
门内，是灯火通明的地下长廊。空气里飘着消毒水与旧书页混合的气息。
周镇岳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们，肩膀线条绷得极紧。他缓缓摘下军帽，露出满头霜雪，然后深深弯下腰，对着陆绣怀中的简离，行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军礼。
“简离同志，”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锤，“欢迎回家。”
简离望着老人花白的鬓角，望着他军装上磨损的肩章，望着他背后墙上那幅巨大地图——地图上，玉京防线的每一道伤疤都被红线密密标注，其中一道，赫然指向旧港码头。
她放在陆绣臂弯里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指尖，却悄然蜷起，死死掐进了自己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