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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两隅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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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第一声铳响撕裂了朝阳门内沉闷的空气,硝烟裹着铅弹呼啸而出,正中一名举弓欲射的净军太监面门。他头盔被掀飞半截,额骨碎裂,整个人向后翻滚三尺,喉间咕噜两声便再无声息。紧随其后的二十余杆鸟铳齐鸣,白烟如雾般腾起,铅丸如雨泼洒,净军阵前顿时倒下七八人,甲片崩裂、血雾喷溅,有人捂着肩胛跪地嘶嚎,有人抱着断臂蜷缩抽搐,更多人则在铳声未歇之际本能伏身,却仍被斜掠而过的弹丸擦过脖颈、削掉耳廓、钉入小腿。

蒋兴在第二排箭雨落空时已跃入街心石阶之下,长枪拄地,喘息未定便厉喝:“盾手前压!弓手三段轮射!”

话音未落,两名持藤牌的净军太监已扑至她身侧,将厚实桐油浸透的圆盾狠狠插进青砖缝隙,旋即半蹲撑盾,盾面朝外,形成一道倾斜屏障。余下弓手立即分作三列,前列蹲射、中列立射、后列搭弦待命,动作熟稔得如同演练百遍——这并非临时凑成的乌合之众,而是蒋兴自永平督师府亲训三年的“忠勇营”,其中半数为宫中旧宦,通晓军律、识得旗号、能辨鼓点,更兼常年侍奉刘峻左右,耳濡目染,竟将沙场调度融于筋骨之中。

“放!”

第一列弓手起身撒放,箭矢低平掠过盾顶,直扑甬道口。王承恩正挥刀指挥步卒列阵,忽觉左颊一凉,伸手一摸,指尖满是温热腥气——一支羽箭擦着颧骨飞过,箭镞带下薄薄一层皮肉。他怒极反笑,扯下肩甲碎片抹了把脸,吼道:“狗娘养的疯婆子!真当咱爷们儿怕你不成?!”

话音未落,第二列弓手已上前接续,箭雨再度倾泻。这一次刘氏步卒早有准备,前排数十人齐刷刷蹲身,将盾牌斜举过顶,箭矢噼啪砸落,木屑纷飞,却无一人倒下。反倒是蒋兴这边,两名弓手刚起身搭箭,便被甬道内突射而出的弩矢贯穿胸膛,仰面栽倒,弓弦嗡鸣未绝,鲜血已漫过青砖缝隙,蜿蜒如蛇。

蒋兴咬牙,长枪横扫拨开一支斜刺而来的短矛,转身踹翻一名扑近的刘氏塘骑,顺势夺过对方腰间佩刀,反手劈向左侧逼近的矛尖。刀锋与铁矛相撞,火星迸溅,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却毫不迟滞,刀势未收即转为刺,刀尖直捅对方腋下软肋,那人闷哼一声,松手踉跄后退,胸前甲叶已被豁开寸许裂口。

“结鸳鸯阵!盾在前,枪在后,铳手退后十步!”蒋兴嘶声下令,声音已带沙哑,却依旧清晰如裂帛。

净军太监们闻令而动,藤牌手迅速聚拢,彼此盾沿相抵,组成一道浮动矮墙;长枪手单膝跪地,枪杆斜支地面,枪尖自盾隙探出,寒光森然;最后排八名鸟铳手则疾步后撤,退至街角屋檐之下,火绳重燃,药池填实,铳口稳稳指向甬道上方女墙——那里,已有刘氏弓手攀上垛口,张弓欲射。

朱纯臣此时早已退至朝阳门城楼箭孔之后,脸色惨白如纸,手中圣旨被冷汗浸透,边角卷曲发软。他原以为凭一道伪诏、几句威吓便可挟制周遇吉,再借刘氏兵锋入城献功,谁料蒋兴竟率净军追至门前,更以妇人之躯执枪陷阵,声势凛然,竟令京营将士一时踌躇,不敢轻易倒戈。他眼见蒋兴枪挑刘氏旗手、刀劈塘骑,动作凌厉如鹰隼搏兔,心中骇然:这哪里是深宫妇人?分明是披甲浴血的宿将!他手指颤抖,悄悄将圣旨塞进怀中,又摸出一枚铜符,塞给身旁一名净军:“快!去寻周遇吉!就说……就说陛下密诏,令他斩朱纯臣首级献于皇极门!若他不动手,咱家便当场揭穿他私通刘氏!”

那净军接过铜符,不敢多言,猫腰钻入城楼暗道。

与此同时,朝阳门瓮城之内,周遇吉一身玄甲,正站在马道尽头仰望城楼。他并未亲临甬道厮杀,却将整座瓮城布防如棋局:东侧马道设拒马三层,西侧藏兵洞埋伏三百刀斧手,女墙后三十张强弩皆对准瓮城入口,更有十二架小型佛郎机炮,炮口已调至最低俯角,药线引出,只待号令。他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城下乱战,最终落在蒋兴身上——那女子虽裹甲胄,身形纤细,可每一次闪避、格挡、突刺,皆有章法,枪势如江河奔涌,刀法似惊雷裂空,绝非闺阁习练所能臻此境界。

“周军门!”一名亲兵小跑至马道口,压低嗓音禀报,“朱纯臣派来的人说,陛下密诏,令您斩其首级,献于皇极门。”

周遇吉眼皮未抬,只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冬日斜阳下泛出幽蓝冷光:“传令,东侧拒马撤开一道口子。”

“啊?”亲兵愕然。

“照办。”周遇吉剑尖垂地,声音低沉如铁,“告诉朱纯臣,本军门信不过他,更信不过那道‘密诏’。若他真有圣意,何须假手于我?——让他自己滚下来,跪在瓮城中央,等陛下旨意。”

亲兵领命而去,周遇吉却未动分毫,只是将剑尖轻轻划过青砖地面,留下一道浅痕,似在丈量生死距离。

城门外,张纯已率岳州营主力迫近瓮城入口。他远远望见蒋兴率净军死战不退,心中惊疑交加:一个妇人,何以统御太监如臂使指?何以临阵调度不乱章法?更奇的是,那些净军竟敢直面刘氏精锐,箭矢如雨、铳声如雷,竟无一人溃逃!他勒住战马,摘下头盔,抹去额角冷汗,对身旁千总低声道:“去,把刘氏攻城的五门红夷炮推上来,炮口对准瓮城门洞!再派人绕至南侧,凿开朝阳门西侧城墙根——那里夯土年久,底下有条废弃的排水暗渠!”

千总领命飞驰而去。

城楼上,朱纯臣听完亲兵回报,浑身一颤,险些瘫软。他万没想到周遇吉竟如此决绝,更未料到对方早将瓮城经营成铁桶——那拒马撤开一道口子,看似让路,实则是诱敌深入的杀机!他急得团团转,忽见蒋兴已率残部退至街角,盾阵收缩如龟甲,枪尖林立如刺猬,而刘氏步卒亦因忌惮瓮城伏兵,不敢贸然突入。僵持之间,朱纯臣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刺入身旁一名净军咽喉,血溅三尺,随即高举滴血匕首,厉声嘶吼:“蒋兴谋逆!她才是假传圣旨之人!尔等听令——杀蒋兴者,赏银千两,授百户!”

这一声喊,如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点燃了京营将士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有人持矛跃出,有人弯弓搭箭,更有数名悍卒抄起门栓、石块,朝着街角净军阵列猛掷而来!

蒋兴瞳孔骤缩,长枪横扫击飞一块青砖,却见一枚石块越过盾阵,直砸向后排鸟铳手。她不及思索,纵身扑出,用肩甲硬接石块,“咚”一声闷响,右肩剧痛欲裂,眼前发黑,却仍死死护住身后铳手。那铳手泪流满面,哆嗦着扣动扳机,铅丸呼啸而出,正中掷石者眉心。

就在此刻,瓮城内忽然传来三声沉闷鼓响。

咚!咚!咚!

鼓声未歇,东侧拒马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一队黑甲骑兵如墨龙破闸而出——为首者正是周遇吉!他玄甲覆体,面覆铁胄,胯下乌骓嘶鸣如雷,手中丈八马槊寒光凛冽,直指蒋兴所在方位!

“周遇吉出阵了!”张纯在城外失声大叫。

蒋兴挣扎起身,抹去嘴角血迹,望着那如山岳压境的黑甲洪流,非但未惧,反将长枪重重顿地,枪尾震起碎石数粒:“净军听令——结圆阵!盾在内,枪在外,铳手居中!今日不是死战,便是全歼!”

她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一名净军心上。那些曾侍奉帝王、掌印司礼、捧香焚表的太监们,此刻卸下所有虚饰,只余铮铮铁骨。他们相互搀扶,将伤者围于阵心,将火铳填满药子,将长枪斜指苍穹,将藤牌牢牢嵌入冻土——阵成之时,恰如一朵绽于血泥之上的黑莲。

周遇吉距阵尚有五十步,马槊扬起,槊尖遥指蒋兴眉心。

蒋兴昂首,迎向那摄魂夺魄的杀意,鬓发散乱,甲胄染血,却挺立如松。

“蒋兴!”周遇吉声如金铁交鸣,“尔乃妇人,何苦赴此死地?”

蒋兴朗声应道:“周军门,尔乃国公,何苦附逆朱纯臣?”

周遇吉微微一顿,马槊稍偏三分。

蒋兴趁势再进半步,枪尖挑起地上半截断箭,箭镞朝天,声音陡然拔高:“尔可知,朱纯臣怀中圣旨,乃伪造!尔可知,王之心开广宁门,乃为保全阖城百姓!尔可知,刘氏十万大军已在滦州集结,明日此时,必破内城!尔若忠于大明,便该擒朱纯臣,开朝阳门,迎天兵入城,救万民于水火!而非在此,助纣为虐,屠戮忠良!”

此言如惊雷炸响,瓮城内外数千将士俱是一怔。周遇吉马速未减,却见他右手微颤,马槊竟缓缓垂落半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城楼之上,朱纯臣见势不妙,竟一把揪住身旁净军,将其推下城楼!那太监惨叫未绝,坠落途中却被周遇吉亲兵一矛贯胸,钉死在瓮城青砖之上。朱纯臣随即撕开衣襟,露出贴身所藏玉玺,高举过顶,凄厉狂呼:“圣旨在此!尔等若不遵令,便是谋反!”

玉玺金光刺眼,映得他面目狰狞如鬼。

蒋兴却笑了,笑得悲怆而凛然:“朱纯臣,尔盗玉玺,假传圣旨,今日便以尔首级,祭我大明社稷!”

话音未落,她竟弃枪拔刀,左手持刀,右手自怀中掏出一方素绢——正是刘峻亲笔所书密谕!她奋力一掷,素绢如白鹤展翅,直飞周遇吉面门!

周遇吉本能抬手,绢书落于掌心。他目光扫过那力透纸背的“奉天讨逆”四字,又瞥见末尾朱砂御押旁,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小印——那是刘峻私藏二十年、从未示人的“靖难监国”印!

他身躯巨震,马槊“哐当”坠地。

就在这一瞬,蒋兴已如离弦之箭,单刀直取朱纯臣!她不走楼梯,不借梯索,竟以长刀劈开窗棂,纵身跃入城楼!刀光如雪,直劈朱纯臣握玺右手!朱纯臣惊惶后退,玉玺脱手飞出,蒋兴凌空旋身,左脚蹬墙借力,右手刀势不变,竟在半空改劈为削——

噗嗤!

血光迸现,朱纯臣右手齐腕而断,玉玺尚未落地,已被蒋兴左手抄住!

“玉玺在此!周遇吉,尔还不醒悟?!”

蒋兴立于城楼断口,左手高擎玉玺,右手滴血长刀斜指苍穹,裙甲猎猎,如旗如帜。

朝阳门上下,万籁俱寂。

唯有北风卷着硝烟,呜咽如诉。

周遇吉仰首凝望,玄甲映着夕阳,恍若熔金。他缓缓抬手,抹去面上铁胄缝隙渗出的血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

“开城门——迎督师!”

瓮城闸门轰然降下,吊桥徐徐放下,朝阳门巨大的包铁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城外,张纯翻身下马,整甲肃容,率岳州营全体将士,面向朝阳门,单膝跪地,山呼:

“恭迎督师!”

城内,蒋兴立于断墙之巅,左手托玺,右手长刀垂地,血珠滴落青砖,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她望向皇城方向,轻声道:

“督师,朝阳门,开了。”

风过长街,卷起残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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