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敬鸿斟酌再三,接受了来自沈帅的调停。
他真想和张来福打一场,可他刚刚把督军的位子坐稳,要是这一仗打输了,会导致什么后果,他都没法想象。
段帅依然保持观望的态度,沈帅是什么状况还不清楚...
枯榆城孟府的青砖地面上,枪声余震尚未散尽,硝烟混着竹叶清气,在众人鼻尖缠绕。那声“砰”炸开的不是火药,是规矩——是三十年来坐堂医们用香炉灰、药罐子和祖师牌位垒起来的规矩,被一发空包弹掀翻了半角屋檐。
顾百相没再看那些僵在原地的坐堂医。他收枪、转身、抬脚,皮靴踩过青苔斑驳的石阶,每一步都像叩在铜磬上。四字胡随风微颤,高筒缨帽下的目光扫过沈大帅肩章上的金星,又掠过许执刀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管家惨白的脸上:“孟老先生在哪间屋?带路。”
管家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倒是那名拦门的老年女医突然往前踉跄半步,袖口抖出半截银针——不是刺人,而是往自己左手食指肚上狠狠一扎。血珠沁出来,她竟用这滴血在空中画了个歪斜的符,指尖血光一闪即灭。顾百相脚步未停,只偏头对卫字门道:“魏参谋长,把榴弹炮的射表拿来,就现在。”
卫字门应声取来一本蓝皮册子,顾百相翻开第一页,手指按在“仰角三十七度”那行字上,嗓音不高,却压过了满院蝉鸣:“沈大帅,您说祝由科先生得的是相思病?可我刚才在竹林听见,孟继安公子昨夜咳出了三片枯叶——不是肺里咳的,是从舌根长出来的。叶脉上还沾着槐树胶,黏得能拉丝。”他顿了顿,拇指抹过书页边缘,“槐树胶遇热化水,遇冷成冰,遇铁丝……就变成活的。”
这话出口,廊下两名穿青布直裰的坐堂医猛地攥紧药箱扶手。其中一人指甲缝里嵌着暗绿碎屑,正是槐树胶干涸后的颜色。
沈大帅瞳孔骤缩。他早知孟家父子病症蹊跷,却不知连舌根生叶这般骇人的细节。他侧身挡在顾百相身前,朝那老女医拱手:“前辈,您方才画血符,是想验他真假?不如换个法子——您摸摸他脉象,若他真是假扮的魏参谋长,脉中必有七分火燥三分虚浮;若他是真货,脉象该如古井投石,沉而清亮。”
老女医喉头滚动,指尖悬在顾百相腕上寸许,迟迟不敢落下。这时竹林深处传来窸窣声,常珊从阴影里踱出,手中捧着个紫檀匣子。她没看任何人,只将匣盖掀开一条缝,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槐叶——叶脉蜿蜒如血管,叶肉泛着半透明的琥珀色,叶尖还凝着露珠似的水光。
“昨夜子时,”常珊声音轻得像拂过纸灯的风,“槐树胶渗进孟公子舌尖时,我在假山后数过十七次心跳。每次心跳,胶质就往舌根钻一分。今早辰时,第三片叶才顶破皮肤。”
满院死寂。连蝉都噤了声。
顾百相忽然笑了一声,伸手从常珊匣中拈起一片槐叶,凑近鼻端嗅了嗅:“槐胶里掺了‘引魄粉’,是天师行当里的禁物。用量不多,却能把活人气机钉在槐树根脉上——人醒着时咳嗽生叶,睡着时魂魄就被槐根吸走半分。”他指尖轻轻一捻,叶片碎成齑粉,“孟老先生不是病,是被人用槐树当棺材,把父子俩活埋在同一个根系里。”
许执刀倒抽冷气。他腰间桃木剑嗡嗡震颤,剑鞘上朱砂符文自行灼亮。天师行最忌讳的“槐棺引魄”,向来只存在于《镇煞秘录》残卷的焚毁记录里。
沈大帅脸色铁青。他终于明白为何高人点名要自己来——不是治病,是拆局。他猛地转向管家:“孟公子住哪间房?”
管家扑通跪倒,额头抵着青砖:“西跨院……东耳房!但、但今早小厮去送药,门锁着,窗栓从里面插死了……”
话音未落,顾百相已撞开耳房门。门轴发出刺耳呻吟,霉味裹着甜腥扑面而来。房内没有床铺,只有一张黑漆供桌,桌上摆着两尊泥塑——左边是孟继安模样,右边是祝由科模样,泥像嘴角皆涂着新鲜槐胶。供桌下方,地板被撬开一道缝隙,底下赫然是盘虬错节的槐树根,正顺着缝隙向上蔓延,根须末端探入两尊泥像耳后,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槐根吸魂,泥像代命。”顾百相抽出指挥刀,刀尖挑开泥像头顶泥壳,露出底下暗红丝线,“这些丝线连着真正的孟家父子。谁在背后牵线?”
窗外忽有鸽哨尖啸。众人抬头,只见三只白鸽掠过屋脊,翅尖掠过阳光时,隐约闪出金丝反光。许执刀箭步冲到窗边,伸手一抓——鸽腹下竟缚着微型铜铃,铃舌刻着细如蚊足的字:【花烛城庖师总堂·曹骨手】。
沈大帅脸色骤变。他认得这铜铃,三年前绫罗城粮仓大火时,放火者腰间就系着同款铜铃,铃舌刻着“金刀娘”。
顾百相却盯着槐根看了足足十息。他忽然蹲下身,用刀尖刮下根须表面一层灰膜,凑近闻了闻,又捻起些许粉末在指腹搓揉。片刻后,他直起身,声音冷得像淬过寒泉:“不是金刀娘的手笔。槐根上抹的槐胶,掺了枯榆城特产的磨心草汁——这草汁会让槐根发脆,三日后必断。断根之时,孟家父子魂魄会被槐树反噬,当场暴毙。”
袁魁凤抢步上前:“所以幕后人真正要杀的,是沈大帅?”
“不。”顾百相甩掉刀尖灰屑,“是要逼沈大帅出手救孟家父子——只有他这种层级的黄招财,才能用‘移魂换魄’术暂时稳住槐根。可移魂之术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沈大帅一旦施术,三日内必遭反噬,届时……”他目光扫过众人,“花烛城庖师总堂,就能名正言顺接管枯榆城所有医馆药铺。”
许执刀手按剑柄,指节发白:“曹骨手疯了?他敢勾结外敌?”
“他不敢。”顾百相冷笑,“但他怕。怕郭守安祖师爷真活着,怕金刀娘在绫罗城站不住脚,更怕……”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是“万生通宝”,背面却蚀刻着细密刀纹,“怕这枚钱上沾的血,够不够浇灭郭祖师爷的魂火。”
铜钱在日光下泛着幽光。沈大帅伸手欲接,顾百相却将铜钱扣进掌心:“沈大帅,您还记得三年前绫罗城粮仓大火吗?那场火里烧死的,不只是粮商,还有十二名替您试毒的庖师。他们临死前,舌头都变成了槐叶。”
空气凝滞如冻。沈大帅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当然记得——那十二具尸体运回花烛城时,许执刀曾跪在总堂门口,用刀尖划破手掌,将血滴在十二副棺木上,嘶吼着要讨个说法。可金刀娘只派来一封书信,写着“粮仓失火,与庖师何干”。
“所以……”沈大帅声音沙哑,“郭守安祖师爷没死?”
顾百相没回答。他走向供桌,指挥刀“锵”地劈开泥像胸膛。两团核桃大小的暗红肉块滚落案上,肉块表面爬满金丝——正是袁魁凤伞骨里盘绕的那种。肉块中央,各嵌着一枚铜钱,钱眼处穿过的金丝,正随着呼吸明灭闪烁。
“金丝引魄,铜钱镇魂。”顾百相用刀尖挑起一枚肉块,“曹骨手以为他在帮金刀娘,其实他早被金丝寄生。每次他写信给绫罗城,金丝就在他脑髓里多长一寸。”
窗外鸽哨再响。这次飞来的不止三只,而是二十七只白鸽,翅尖金丝在日光下织成一张网。鸽群盘旋着降落在庭院四角,爪下各自扣着半枚铜钱——拼在一起,正是完整的一枚“万生通宝”。
顾百相忽然抄起桌上槐胶,狠狠抹在自己左颊。胶质遇肤即燃,腾起幽蓝火焰,却未灼伤皮肉,反而在他面颊上浮现出半幅槐树图腾。他抬手揭下四字胡,露出底下早已刺好的朱砂纹——那纹路与槐树图腾严丝合缝,拼成完整的“庖”字。
“许长老。”顾百相转向面无人色的许执刀,“您说郭祖师爷当年立下规矩,庖师不得擅离花烛城三十里。可您忘了一条——若总堂帮主亲手斩断三根金丝,这规矩就得重写。”
许执刀踉跄后退,撞翻一只青瓷药罐。药粉泼洒在地,竟自行聚成一行小字:【金丝不断,槐根不枯;槐根不死,郭祖不归】。
沈大帅弯腰拾起半枚铜钱,指尖抚过钱眼处金丝断茬:“这金丝……是从郭守安祖师爷身上抽出来的?”
“不。”顾百相蘸着槐胶,在青砖地上写下三个字,“是从您身上抽的。”
沈大帅如遭雷击。他下意识摸向左肋旧伤——那里有道蜈蚣似的疤痕,是三年前粮仓大火里留下的。当时他以为那是烧伤,可此刻疤痕处竟隐隐发烫,皮下似有金丝游走。
“您救过十二个庖师。”顾百相声音低沉如鼓,“可您不知道,他们喝下的解毒汤里,熬着您肋下割下的三钱血肉。郭祖师爷用这血肉炼金丝,只为在您体内种下‘归墟引’——只要您踏足花烛城,金丝就会牵引您魂魄回归总堂地宫。”
庭院里鸦雀无声。连槐根搏动都停了。
袁魁凤忽然拔下发簪,簪尖寒光一闪,挑断自己左手小指上一根金丝。丝线崩断刹那,她袖口滑落半截手腕——那里布满蛛网般的金色纹路,正沿着血脉向上蔓延。
“我早被寄生了。”她声音平静,“从第一次见你用洋伞那天起。”
顾百相看着她,良久,将指挥刀插回鞘中:“所以,我们得先杀槐根,再斩金丝,最后……”他望向沈大帅,“您得亲手烧掉总堂地宫里那口青铜鼎。鼎底铭文写着‘万生痴魔’,鼎腹熔着十二名庖师的骨灰——那才是金丝真正的母体。”
沈大帅深深吸气,挺直脊背:“鼎在何处?”
“地宫入口,就在您今日下榻的督军府书房。”顾百相指向西方,“您推开第七块地砖,转三圈铜环,再用您的血涂满环上十二个凹槽——那十二个凹槽,对应着十二具棺木的位置。”
许执刀突然嘶吼:“不行!地宫是祖师爷埋骨之地!”
“郭祖师爷没死。”顾百相直视他双眼,“他把自己炼成了槐树,树根扎在地宫青铜鼎下。金刀娘不敢动鼎,因为鼎一毁,槐树枯,郭祖师爷的魂火就会顺着金丝,烧遍所有庖师的经络。”
话音未落,庭院四角的白鸽齐齐振翅。它们没飞向天空,而是撞向地面,羽翼迸裂,露出腹中裹着的槐胶团。胶团落地即化,渗入砖缝,眨眼间,整座庭院青砖缝隙里钻出嫩绿芽尖——那芽尖舒展、分叉、抽枝,在众人惊骇注视中,一株株幼槐拔地而起,树皮上浮现出模糊人脸,正是十二名庖师临终面容。
顾百相拔出指挥刀,刀尖点向自己左颊槐树图腾:“现在,许长老,您要选——是守着一座活坟,还是劈开坟门,让郭祖师爷真正归来?”
槐枝拂过他额角,新叶簌簌作响,仿佛一声跨越三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