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现场袭击的消息在人群中不胫而走,慈善晚会还未开始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尽管莫闻道将袭击者称之为小混混,但莱斯特却很清楚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能轻松团灭公司安保的小混混,否则公司早就不复存在了...
夏诺雅攥着炸翅桶的手指关节泛白,塑料桶身被她无意识捏出几道凹痕。她盯着全息投影里最后一帧画面——那团浸泡在血泊中的肉与金属混合球体,眼球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雾,却没让一滴泪落下来。她不是哭不出来,是喉咙被某种更硬的东西堵死了。
莫闻道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搭在左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骨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青云宗试炼崖坠落时留下的,当时他摔断三根肋骨、右腿粉碎性骨折,却硬是拖着残躯在瘴气沼泽里爬了七天,只为抢在师弟之前挖出那株濒死的九幽冥莲。后来师弟蹲在他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笑着说:“哥,你这命比蟑螂还韧。”
现在轮到他蹲在别人床边削苹果了——削给莱斯特。
可莱斯特连苹果核都咽不下去。
“你……真不打算救他?”夏诺雅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就任由他在那里面被咒术撕碎?”
莫闻道抬眼,目光掠过她汗湿的鬓角、紧绷的下颌线,最后停在她左耳后那颗芝麻粒大小的痣上。三岁那年,这颗痣被师姐用朱砂点过,说是能镇住她命格里天生的“断脉煞”。后来师姐飞升前夜,把整盒朱砂膏都塞进他怀里,只说了一句:“护好她耳后这颗星。”
“我刚收到消息。”莫闻道从口袋掏出一枚指甲盖大的银色芯片,指尖一弹,芯片悬浮半尺高,投射出一行行滚动数据,“反夏诺雅联盟名下所有账户,过去四十八小时有七十六笔异常资金流向中城区黑市‘灰鸽’交易所。每笔都标注着同一串加密代号——‘白茧’。”
夏诺雅瞳孔骤缩。
“白茧”是三生药业绝密档案里的代称,专指二十年前那场事故后,从实验室废墟里回收的十七具克隆体胚胎。它们没活过七十二小时,但所有胚胎脑组织切片都检测出异常神经突触——那种突触结构,和视频里白影抬起左手时皮肉扭曲的节奏完全一致。
“莱斯特不是蠢货。”莫闻道声音低下去,像刀锋划过冰面,“他是被喂养出来的诱饵。有人把他当钥匙,插进这把锁里,再拧开。”
话音未落,夏诺雅手机突然震动。不是铃声,是直接震得炸翅桶里油渍溅上她手背。她划开屏幕,弹出的是德古拉加密频道发来的三张图:第一张是莱斯特少年时期体检报告,末尾医生手写批注“神经反射延迟,建议切除小脑蚓部”;第二张是废弃实验室通风管道截面图,红圈标出三处被焊死的检修口;第三张最骇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德古拉搂着年轻时的康拉德站在六芒星大楼奠基仪式现场,而背景里推土机铲斗阴影覆盖的位置,赫然是如今废弃实验室的地基轮廓。
“他早知道。”夏诺雅喉头滚动,“从我出生那天起。”
莫闻道忽然伸手,抽走她手里那桶炸鸡。夏诺雅下意识想夺,却被他避开。他拧开盖子,抓起一根翅根咬下半截,咀嚼时腮帮肌肉绷紧如弓弦。“乔乔买的是原味,不是辣味。”他咽下食物,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可莱斯特吐血前,舌尖尝到的是甜腥味——噬心符发作时,味觉会倒错成幼年记忆里最恐惧的味道。”
夏诺雅猛地抬头:“他小时候……”
“被关在无菌舱里做过七百三十二次基因编辑。”莫闻道把剩下半截翅根放回桶里,油光映着他眼底冷光,“每次失败,舱壁就会渗出淡粉色营养液。他管那叫‘糖浆’。”
寂静像铅块坠入两人之间。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倏然拐弯消失。六芒星大楼顶层的全息广告牌正循环播放三生药业新药海报:一颗蓝色胶囊悬浮于星河中央,下方标语闪动——“涅槃,始于细胞重启”。
莫闻道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弧度。“师姐总说我太较真。她说修仙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该破的戒得破。”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浮起一缕青色剑气,细若游丝,却将空气割出细微裂痕,“可这次……我不想破戒。”
夏诺雅盯着那缕剑气,忽然想起昨夜乔乔醉醺醺拍她肩膀说的话:“老夏你信不信?莫子那家伙连吃泡面都要掐秒煮三分钟,多一秒都嫌面坨——他认准的事,牛都拉不回。”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莫闻道收起剑气,转身走向电梯间。途中经过饮水机,顺手按下接水键。水流注入纸杯时,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先去救莱斯特。再回来……”他顿了顿,纸杯边缘凝起一层薄霜,“亲手拆了这栋楼的地基。”
电梯门合拢前,夏诺雅追上来,把炸翅桶塞进他手里:“带去。他吐完血,胃里烧得慌。”
莫闻道没推拒。他拎着桶走出大楼时,夜风卷起衣角,露出腰后别着的青铜罗盘——盘面蚀刻着早已失传的“逆星轨”纹路,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死死钉在东南方。那里正是废弃实验室所在方位,也是德古拉办公室落地窗正对的方向。
十五分钟后,莫闻道的浮空车悬停在郊区上空。下方没有路,只有坍塌的混凝土穹顶裂开一道狰狞伤口,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颅骨。他降下车,炸翅桶在臂弯里微微晃荡,油渍在月光下泛着暗金光泽。
入口处散落着莱斯特掉落的领带夹——铂金材质,镶嵌着微型全息投影仪。莫闻道弯腰捡起,拇指擦过表面,投影自动激活:一片雪花噪点后,浮现莱斯特颤抖的影像。“莫先生……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呃啊!”画面剧烈抖动,随即黑屏。
莫闻道把领带夹揣进兜里,单手拧开炸翅桶盖子。他掰开一根翅根,撕下焦脆外皮,露出底下粉嫩肉质。接着从袖口抽出一柄寸许长的银针,刺入鸡肉最厚处。针尖瞬间变黑,腾起一缕带着甜腥味的青烟。
“噬心符的毒源。”他自语道,随手将染毒的翅根扔进路边排水沟。污水翻涌时,几只机械蟑螂窸窣爬过,复眼红光扫过他脚面,又迅速钻进地缝。
地下三层,莱斯特正蜷缩在培养皿残骸堆里。他西装沾满褐色污迹,右手死死按着左胸,指甲深深陷进皮肉。每喘一口气,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
“咳……莫先生……”他听见脚步声,挣扎着抬头,瞳孔已扩散成灰白色,“快走……它在等……等你进来……”
莫闻道蹲下身,把炸翅桶放在他面前。“先吃点东西。”他说着,掰开一根新翅根,递到莱斯特唇边。
莱斯特本能想躲,可喉结上下滚动,唾液不受控地分泌。他张嘴含住翅根,牙齿刚触到酥脆表皮,一股暖流突然从食道冲向心口——那暖流带着奇异的檀香,竟压下了噬心符撕扯脏腑的剧痛。
“这是……”
“青云宗‘归元膳’。”莫闻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点油光,“用三百年份紫芝粉和北斗七星露调制的酱料。对咒术无效,但能续命。”
莱斯特大口咀嚼,油汁顺着下巴滴落。他忽然想起什么,嘶哑道:“你……你根本不是来救我的!你是来确认‘白茧’是不是真的醒了!”
莫闻道没否认。他望着走廊尽头翻涌的白雾,雾气深处,某扇锈蚀铁门正缓缓开合,铰链发出刺耳呻吟。“它醒了。”他声音很轻,“但醒的不是‘白茧’。”
莱斯特呛咳起来:“那是什么?!”
莫闻道站起身,从炸翅桶底部抽出一张折叠的锡纸。展开后,上面印着三生药业logo,但徽标中心嵌着一枚微雕——九条衔尾蛇环绕的漩涡。“这是德古拉三十年前定制的封印符。当年他亲手把它焊进实验室承重柱里。”他指尖拂过锡纸,符文泛起幽蓝微光,“可现在……”他抬手指向天花板裂缝,“你看。”
莱斯特艰难仰头。蛛网状裂痕中,隐约透出金属反光——那些本该深埋地下的承重柱,此刻正以违背物理法则的角度扭曲着,表面覆盖的锡纸符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类似血管的暗红色脉络。
“它在吃柱子。”莫闻道说,“吃掉所有封印它的骨头。”
莱斯特终于崩溃:“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选我当钥匙?!”
莫闻道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记得自己第一次吐血是什么时候吗?”
“五岁……在无菌舱里……”莱斯特浑身发抖,“他们说那是排异反应……”
“不。”莫闻道俯身,直视他溃散的瞳孔,“是你在五岁那年,第一次听见了它的声音。它叫你‘哥哥’。”
白雾骤然沸腾。
走廊尽头,铁门轰然洞开。门后没有黑暗,只有一片纯白——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仿佛宇宙初开前的混沌。而在这片白中央,静静漂浮着一颗人头大小的卵形物体,表面覆盖着半透明薄膜,薄膜下,无数细小的手臂正缓慢伸展、收缩,如同呼吸。
莫闻道从怀中取出那枚银针,针尖抵住自己左手腕动脉。“师姐教过我,对付寄生型咒术,最好的解法不是驱逐,而是……”他用力一划,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炸翅桶内,“嫁接。”
鲜血融入炸鸡油脂的刹那,整桶食物突然蒸腾起青色火焰。火焰中,一只由光构成的凤凰虚影振翅而起,清唳声震得白雾退散三尺。
莱斯特瞪大双眼:“你疯了?!这是……这是青云宗禁术‘饲凰诀’?!”
“不算疯。”莫闻道抹去腕上血痕,火凤绕着他盘旋一周,羽翼掠过之处,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光点——那是被噬心符污染的空气粒子,此刻正被凤凰虚影逐一净化。“我只是在赌。”他看向那颗白卵,“赌它还没忘记,自己曾经也是个人。”
白卵表面薄膜剧烈鼓动。一只婴儿拳头大的眼睛在薄膜下骤然睁开,漆黑瞳孔里倒映出莫闻道的身影,还有他身后——夏诺雅不知何时已站在电梯口,手中握着一把银色手枪,枪口对准白卵,扳机已然扣下三分之二。
“别开枪!”莫闻道厉喝。
夏诺雅手指纹丝不动:“它在读取我大脑里的记忆。”
莫闻道苦笑:“那就让它读。读完之后……”他向前踏出一步,青色剑气自足下蔓延,如藤蔓般缠绕上白卵,“它会发现,自己最想杀的人,此刻正站在它最爱的人身边。”
白卵猛地收缩,薄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莱斯特突然惨叫,双手抱住头颅——他太阳穴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疯狂搏动,形状酷似一颗微缩的心脏。
莫闻道却笑了。他掏出德古拉给的芯片,插入炸翅桶底部接口。桶身亮起幽绿光芒,投影出一段动态影像:年轻时的德古拉跪在白卵前,将一管泛着荧光的蓝色液体注入卵壳。影像角落,小小的莱斯特趴在玻璃观察窗外,小手贴着冰凉的玻璃,对着卵壳里的模糊人影,笨拙地比划着“哥哥”。
“看清楚了吗?”莫闻道声音沙哑,“它不是怪物。它是你被切除的小脑蚓部,是你被注射的七百三十二次基因编辑,是你吞下的每一滴‘糖浆’——它只是……活得太久了。”
白卵停止搏动。
薄膜无声碎裂。
一只苍白手掌率先探出,五指张开,掌心纹路竟与莱斯特掌纹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