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羽在平原城中,连日布置防务,一刻不得闲暇。
这一日,天色微阴,朔风呼啸。
孙羽站在城头之上,手扶雉堞,眺望北方。
但见原野茫茫,枯草连天,远树如烟,不见边际。
田琢站在他身后,拱手道:
“府君,探马方才来报,颜良大军已过界桥,前锋距平原不过百余里了。”
孙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缓步而行。
田豫跟在身侧,见他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慌张,心中暗暗佩服。
行了几步,孙羽忽然停下脚步,转向田豫,缓缓道:
“国让,你可知道,袁绍此番南下。”
“只遣颜良领兵两万,却未亲至,这意味着什么?”
田豫略一思索,拱手道:
“袁绍自恃势大,未将青州放在眼中。”
“故只道一将前来,以为可轻松破我。”
孙羽摇了摇头,道:
“不止如此。”
他负手而立,望着城下往来巡逻的士卒,继续道:
“袁绍若真欲与我主全面开战,当会亲率大军而来,倾河北之众,直扑青腹。”
“如今他只遣颜良领两万兵来,可见其意不在灭我青州,而在惩戒耳。”
田豫一怔,道:“惩戒?”
孙羽道:“正是。”
“我主新得徐州,又收降曹操,风头太盛。
“袁绍身为诸侯盟主,又挟天子以令诸侯。”
“若坐视不理,恐失了威严。”
“故遣一将来,欲给我主一个教训。”
“让天下人知道,他袁本初仍然是北方之主。”
孙羽判断,袁绍既然没有派大军前来。
可见他也是不愿此时便跟青州全面交战的,只是单纯想给刘备一个教训。
以惩戒他胆敢收降曹操。
頓了頓,孙羽又道:
“既是惩戒,便不会倾巢而出。”
“这一仗,我们只要应对得当,未必不能善了。”
若有所思,道:
“府君的意思是——”
孙羽转过身来,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
“此战,务必生擒颜良,切不可害他性命。”
田豫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拱手道:
“府君深谋远虑,豫不及也。
“若擒得颜良,便可与袁绍讲和,化干戈为玉帛。”
孙羽点了点头,道:
“正是此意。”
“袁绍此人,好面子,重名声。”
“若我们杀了他麾下大将,便是与他结下死仇,不死不休。”
“若只是擒而不杀,留有余地。”
“他反倒会思量利害,未必肯再大动干戈。”
两人正说话间,城下走来一人。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是周瑜。
周瑜自随孙羽来青州后,便被委以重任,负责训练青州水军。
他虽年轻,却极有才干,不过数月工夫,便将一支新募的水军训练得有模有样。
孙羽对他甚为倚重,凡事必与他商议。
周瑜拾级而上,来到城头,向孙羽拱手道:
“兄长。”
·孙羽微微一笑,道:
“公瑾来得正好。”
“北边的事,你可听说了?”
周瑜点了点头,面色略显凝重,道:
“听说了。”
“颜良领兵两万,已过界桥,不日便到。”
他顿了顿,又道:
“久闻颜良乃河北四庭柱之一,袁绍麾下名将,勇冠三军。”
“今番袁绍派他前来,未可轻敌。”
孙羽道:“公瑾以为如何?”
周瑜沉吟片刻,道:“颜良勇勇矣,然有勇无谋。”
“若正面交锋,我军恐难抵挡其锋芒。
“不如坚壁清野,据城而守,待其师老兵疲,再图反击。”
孙羽摇了摇头,道:
“坚壁清野固然稳妥,但袁绍此番来犯,意在惩戒。”
“若我闭门不战,反倒显得心虚胆怯。”
“况且,我主大军正在北上途中。”
“若能在此之前击败颜良,便可振我军威,挫敌锐气。”
此言一出,
夏侯惇率先站起身来,拱手道:
“府君,吾等初投玄德公,未立寸尺之功,心中常怀惭愧。”
“今河北人来犯,惇愿为前部,迎战颜良,以报玄德公知遇之恩!”
曹仁也站起身来,拱手道:
“仁亦愿往!”
曹休紧随其后,大声道:
“休虽年少,亦愿随军出征,不擒颜良,誓不回军!”
孙羽看着三人,心中暗暗点头。
他知道,这三人主动请战,诚意十足。
曹操为了赢得刘备的信任,主动将夏侯、曹氏宗族交给刘备的人来带。
这本身就是一种表忠心的方式。
如今他们请战,若是胜了,自然是大功一件。
若是败了,损失的却是他们自己的兵马。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足。
“三位将军既然有此壮志,羽岂有不准之理?”
孙羽站起身来,走到與图前,指着平原北境的位置,缓缓道。
“颜良大军沿官道南下,必经之地便是这里。”
“此处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冲杀。”
“颜良麾下多是河北骑兵,若在平原上正面交锋,我军恐难抵挡。”
他顿了顿,又道:
“三位将军可先领兵前往,在要道之处扎营,相机迎敌。”
“若能击败颜良最好,若不能,也不必强求。”
“只需探明其虚实,待我大军到来再作计较。”
孙羽眼下需要的人,就是能去试探颜良深浅之人。
毕竟颜良的大名,他是久有耳闻。
但具体实力如何,只有真正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试过才知道。
夏侯惇拱手道:
“府君放心,惇必不辱命!”
当下,三人领命而去,点齐兵马。
共计五千余人,向北进发。
夏侯惇自领中军,曹仁、曹休分领左右两翼。
这支队伍虽是兖州旧部,但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行进间甲胄铿锵,旗帜鲜明。
大军行了两日,来到一处名为野王坡的地方。
此处地势略高,坡上有一片土山。
坡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川旷野,正是设营的好地方。
夏侯惇勒住马,环顾四周,对曹仁道:
“子孝,你看此地如何?”
曹仁也勒住马,眺望片刻,道:
“此地背靠土山,前临平野。”
“若在山上扎营,可居高临下,俯瞰敌情。”
“若颜良来犯,我据高而守,彼仰攻不易,正合兵法所谓“以逸待劳”之法。…
夏侯惇点了点头,道:“善。”
当即下令,靠土山扎住营寨。
军士们忙碌起来,砍树立栅,掘壕筑垒。
不过半日工夫,一座营寨便初具规模。
夏侯惇又命人在营前多设鹿角、拒马,以防敌军骑兵冲击。
当夜无事。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夏侯惇正在帐中与曹仁商议军务,忽有斥候急报:
“颜良大军已至,距我营不过十里!”
夏侯惇面色一凛,起身道:“来得好!”
“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不多时,号角声起,营门大开。
夏侯惇率军出营,在坡前列成阵势。
他骑在马上,手搭凉棚,向北眺望。
但见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不多时,一支大军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支军队盔甲鲜明,队伍整齐,行进间如同一道铁流,滚滚而来。
最前面是骑兵,约有二三千骑,人人身披铁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
骑兵后面是步卒,刀盾兵、长枪兵、弓弩手各成方阵。
步伐整齐,气势雄壮。
中军一面大纛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颜”字。
旗下一员大将,身披金甲,外罩锦袍。
胯下一匹枣红马,手持一口大刀,威风凛凛,正是颜良。
夏侯惇远远望见,心中不由得暗暗吃惊。
他回顾身旁的曹仁、曹休,低声道:
“吾闻河北多健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颜良此军,兵精甲坚,气势如虹,真劲敌也。”
曹仁点了点头,面色也有些凝重,道:
“元让兄所言极是。”
“观其军容,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
曹休却不以为意,扬眉道:
“兵精又如何?我等兖州军士,难道便是吃素的么?”
正说话间,颜良大军已在坡前五百步外列成阵势。
两军对峙,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寒风呼啸,旌旗猎猎,天地之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夏侯惇正欲派人出阵挑战,忽听身后一人高声道:
“将军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末将愿往,取颜良首级献于麾下!”
夏侯惇回头一看,说话之人乃部将孟坦。
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善使一双铁刀,在兖州军中素有勇名。
夏侯惇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
“孟将军既往,须要小心。
“颜良非等闲之辈,不可轻敌。”
孟坦哈哈一笑,拱手道:
“将军放心,未将省得。”
说罢,翻身上马,手提双刀,冲出去。
两军阵前,孟坦纵马驰骋。
来到两军之间,勒住马,双刀一横,高声喝道:
“颜良匹夫,出来受死!”
这一声大喝,声如洪钟,在两军阵前回荡。
颜良正在门旗之下,横刀立马,面色沉静。
他听到这一声喝骂,虎目微微一眯,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身边一员偏将怒道:
“将军,待末将去斩了这断!”
颜良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
那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直冲而出。
孟坦见颜良出阵,心中大喜。
他本以为颜良会派部将出战,没想到竟是亲自出马。
若能阵前斩杀颜良,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至于孙羽问责前来说要生擒。
那就抱歉了,老子武功实在是太高。
不慎失手,斩了颜良这断。
他大喝一声,舞动双刀,纵马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双刀并举。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孟坦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双戟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他心中大惊,知道不是对手,急忙虚晃一招,拨马便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颜良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如闪电,势若雷霆。
孟坦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口大刀已经劈到了面前。
刀光一闪。
孟坦的人头飞上半空,鲜血喷涌而出。
尸体从马上栽落,在地上滚了两滚,使不动了。
三合。
仅仅三合。
两军阵前,一片死寂。
夏侯惇在阵前看得分明,面色骤变,失声道:
“真勇将也!”
曹仁也是面色凝重,低声道:
“此人刀法之快,力道之猛,实属罕见。”
“孟坦在我军中也是数得着的猛将,竟连三合都撑不过。”
夏侯惇正要说话,身后又有一人策马而出,正是部将韩福。
此人与孟坦交情深厚,见孟坦被杀,目眦欲裂,厉声道:
“杀我同伴,愿去报仇!”
夏侯惇看了他一眼,知道拦不住,便点了点头,道:
“韩将军小心。”
韩福应了一声,提矛上马,冲出阵去。
他来到阵前,指着颜良,破口大骂:
“颜良匹夫!敢杀我兄弟,今日叫你血债血偿!”
颜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韩福大怒,挺矛直刺。
颜良纵马相迎,两马相交,只一合。
颜良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劈韩福于马下。
一刀。
只一刀。
两军阵前,再次陷入死寂。
夏侯惇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
他环顾左右,高声问道:
“今谁敢当之?”
诸将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连折两将,众人士气大挫,谁还敢轻易出战?
就在此时,一声清㖞从身后传来:
“末将愿往!”
夏侯惇回头一看,却是曹休。
只见曹休面色如常,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兴奋。
他挺枪在手,策马而出,来到夏侯惇面前,拱手道:
“小将愿往,会一会这颜良!”
夏侯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想起了曹操临行前的话————“文烈乃吾曹氏千里驹,日后必成大器。”
“文烈,”夏侯惇正色道,“孟德此前,常夸你为曹氏千里驹。
“今出马,正可匹敌颜良。”
“只是此人刀法凶猛,切不可轻敌。
曹休拱手道:
“将军放心,休省得。”
说罢,曹休纵马出阵,挺枪直取颜良。
颜良见又有一将出阵,微微抬眼。
他见曹休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心中便有些不以为然。
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曹休枪法凌厉,招招取人要害。
颜良刀法沉稳,守中有攻。
两人战在一处,枪来刀往,杀得难解难分。
五合过去,曹休不落下风。
十合过去,曹休依然不落下风。
颜良心中暗暗称奇,没想到这年轻人竟有如此本事。
然而,颜良毕竟是河北名将,久经战阵。
他看出曹休枪法虽精,但内力不足,时间一长必然不支。
果然,战到十五合。
曹休渐渐力怯,枪法开始散乱。
颜良趁势猛攻,大刀如风,逼得曹休连连后退。
曹休知道不敌,虚晃一枪,拨马便走,败归本阵。
颜良也不追赶,勒住马,冷冷地看着曹休退去。
三场交锋,一死一伤一败。
夏侯惇军中士气大挫。
诸将面面相觑,无不然。
夏侯惇见状,知道今日不宜再战,便下令鸣金收兵。
锣声响起,兖州军缓缓退回营中。
颜良也引军退去,在数里外扎下营寨。
当夜,夏侯惇与曹仁在中军帐中商议对策。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两人面色明暗不定。
“子孝,”夏侯惇叹了口气,道,“今日一战,折了孟坦、韩福两员部将,连文烈都败下阵来。”
“颜良此人,确有万夫不当之勇。”
“吾等在孙府君面前夸下海口,如今这般光景,如何是好?”
曹仁沉吟片刻,道:
“元让兄,颜良勇則勇矣,然观其今日用兵,不过勇力耳。”
“明日来战,我等须设计赚他。”
夏侯惇道:“计将安出?”
曹仁走到與图前,指着野王坡以北的地形,缓缓道:
“来日,元让兄可亲领一军前去挑战,战不合,佯败而走。”
“颜良性情刚烈,必引军追赶。”
“我可在半路设下伏兵,待其追入,左右夹击,管教他有来无回。”
夏侯惇眼睛一亮,道:
“此计甚妙!只是设伏之处,选在哪里为好?”
曹仁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峽谷的位置,道:
“此处距我军营地约二十里,地势狭窄,两侧是高坡,正适合设伏。”
“元让兄可将颜良引至此地,我与文烈各领一军,埋伏在两侧高坡之上。”
“待颜良军入谷,便万弩齐发,杀他个措手不及。”
夏侯惇点了点头,道:
“好,就这么办。
当下,两人分头准备,调兵遣将,不在话下。
次日清晨,夏侯惇便点起三千精兵,出营而去。
他命曹仁、曹休各领一千人。
提前赶往峡谷两侧埋伏,自领一千人前去挑战。
辰时左右,夏侯惇率军来到颜良营前,命军士擂鼓呐喊,挑战叫阵。
鼓声隆隆,号角齐鸣。
夏侯惇骑在马上,手持长枪。
在营门外来回驰骋,高声喝道:
“颜良匹夫!昨日杀我将士,今日可敢出来决一死战!”
不多时,颜良营门大开。
颜良率军出营,在营前列成阵势。
他横刀立马,看着夏侯惇,冷冷道:
“败军之将,还敢来送死?”
夏侯惇也不答话,挺枪纵马,直取颜良。
颜良冷哼一声,纵马相迎。
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夏侯惇枪法凌厉,招招凶猛,但每一招都留了三分力,不敢与颜良硬拼。
战了五六合,夏侯惇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拨马便走。
颜良岂肯放过?
大喝一声:“哪里走!”
催马便追。
夏侯惇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观察。
见颜良果然追来,心中暗喜,催马加快速度,向北奔去。
颜良率军紧追不舍,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遮天蔽日。
追了约莫十里,前方忽然杀声大起。
一队伏兵从左侧杀出,领头一将正是曹仁。
曹仁挺枪跃马,大喝道:
“颜良休走!”
颜良冷笑一声,挥刀迎战。
战不数合,曹仁便露出相,拨马便走。
颜良更不追赶,继续向前。
又追了数里,右侧又杀出一队伏兵,领头的是曹休。
曹休大喝道:
“颜良匹夫,小将在此等候多时了!”
颜良大笑一声,道: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拦我去路?”
纵马杀向曹休。
曹休挺枪相迎,战不合,也拨马走。
颜良连破两路伏兵,心中越发得意。
他回顾左右,大笑道:“青州之兵,不过如此而已!"
“前番两次伏兵,皆被吾杀退,再来伏兵又有何妨?"
他正要催马继续追赶,身旁一骑赶来,正是别驾沮授。
沮授面色凝重,拱手道:
“将军,青州之人,素来多诈。”
“今日这两路伏兵,来势虽猛,退得却快,只恐其中有诈。”
“将军不可轻追,当先收兵,再作计较。”
颜良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公过虑了。”
“前番两次伏兵,皆被杀退,可见青州军中无有能战之将。”
“便是再有伏兵,吾又有何误?”
沮授摇了摇头,道:
“将军,只恐前两番伏兵是计,后更遇着强兵。”
“若再往前追,地势愈发狭窄,万一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颜良哈哈一笑,道:
“便是刘备亲至,吾又有何惧?”
“公不必多言,且看吾擒拿夏侯惇,献于主公帐下!”
说罢,颜良不顾沮授的劝阻,纵马继续追赶。
沮授站在原地,望着颜良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又无力阻止。
颜良率军追了約莫五六里,前方地势渐渐收窄。
两侧土坡越来越高,越来越陡。
官道从两座土山之间穿过,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峡谷。
夏侯惇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眼看就要追上了。
就在这时,忽然四面喊声大起,震天动地。
左面高坡之上,夏侯惇勒住马,回身大喝:
“颜良,中吾计矣!”
原来他并没有逃走,而是绕了个圈子,登上了左侧的高坡。
右面高坡之上,曹仁率军杀出,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后方,曹休率军回马杀来,截断了颜良的退路。
三路大军,将颜良及其所部团团围在峡谷之中。
颜良环顾四周,这才知道中了计。
峡谷两侧都是高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伏兵。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般倾泻下来。
他身边的士卒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颜良并不慌张。
他大喝一声,大刀挥舞,将射来的箭矢一一拨落。
他环顾左右,见身边还有数百亲卫。
人人身披甲,手持大戟,竟是毫发无伤。
颜良心中稍定,纵马在谷中来回奔驰,高声喝道:
“夏侯惇匹夫!只会用这等下作手段!有本事下马与吾一战!”
夏侯惇站在高坡之上,俯视谷中的颜良,高声道:
“颜良将军,吾等无意害将军性命。”
“将军勇武过人,乃当世虎将,何不速速下马受降?”
“免得将士们横死此地,徒增伤亡。”
颜良听了,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他狞声道:“鼠辈休得发狂!够能耐就下马与某一斗!”
“躲在坡上放箭,算什么英雄好汉!”
夏侯惇与曹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知道,若不尽快解决战斗,颜良的援军随时可能赶到。
夏侯惇咬了咬牙,挥手高声道:
“弓弩手,放箭!瞄准颜良的亲卫队!”
命令一下,坡上的弓弩手齐齐瞄准,万箭齐发,如飞蝗般射向谷中的颜良亲卫队。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密集的箭矢射在颜良亲卫队的身上,竟然纷纷弹落,根本无法穿透他们的铠甲。
那些亲卫队员身穿厚重的铁甲,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箭矢射在铁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连皮肉都伤不到。
夏侯惇目瞪口呆,失声道:
“这......这是什么甲胄?竟能挡住箭矢!”
曹仁也是面色骤变,沉声道:
“这是大戟士!颜良的亲卫队,皆是大戟士!”
原来,颜良麾下有一支精锐亲卫队,名为“大戟士”。
这原本是袁绍的亲卫队,最初只有百余人。
毕竟是重甲,对冶铁技术的需要非常高。
当初界桥之战时,袁绍身陷囹圄,就是被这大戟士护卫在身旁的。
当时公孙瓒的白马义从,根本不穿这些卫士的铠甲。
后来袁绍统一河北之后,掌握了北方所有的官营铁。
于是便斥巨资,扩张大戟士的人数。
不仅给自己配备了,还给自己手下的爱将颜良等人也配备了。
虽然人数不多,但装备却是这个时代最精良的。
行动虽然迟缓,防护却是TO。
此外,
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身强力壮。
因为只有强壮之人,才能身穿重甲。
他们手持大戟,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寻常的箭矢射在重甲之上,根本无法造成伤害。
这大戟士,本是袁绍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人数虽不多,却个个以一当十。
颜良此番南下,袁绍特地将这支精锐拨给他使用,可见对他的信任和倚重。
夏侯惇面如土色,急道:“若箭矢无用,如何杀敌?”
曹仁也是一筹莫展,咬牙道:
“只能派兵下去硬拼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颜良抓住这个空隙,大喝一声,率领大戟士向高坡冲去。
那些大戟士步伐沉重,铁甲铿锵,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
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夏侯惇急忙命人抵挡,但普通的刀砍在重甲之上,根本伤不了分毫。
而大戟士的大戟横扫过来,兖州军士纷纷倒地,死伤惨重。
颜良一马当先,冲上高坡,直取夏侯惇。
他大刀挥舞,刀光所过之处,夏侯惇身边的亲兵纷纷倒地。
夏侯惇知道不是对手,拨马便走。
曹仁、曹休也各自败退,三路大军被颜良杀得溃不成军。
这一战,夏侯惇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颜良也不追赶,收兵回营。
他骑在马上,手持大刀。
望着狼狈逃窜的夏侯惇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青州之兵,不过如此。”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拨转马头,率军缓缓退去。
此役,河北军大获全胜。
颜良的确中计了,换作别人可能已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颜良是河北名将,已经此战发挥奇效的大卫士。
真正阐述了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夏侯惇收找残兵,退回到土山营寨。
他清点人马,折损了近千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他坐在帐中,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曹仁、曹休也各自归来,都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曹仁叹了口气,道:
“元让兄,此战之败,非战之罪,实乃颜良大戟士太过厉害。”
“寻常刀枪箭矢,皆不能伤。”
若要破之,非得重甲步兵或精锐骑兵不可。”
夏侯惇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子孝,吾等在孙府君面前夸下海口,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大败而归,如何交代?”
曹仁也沉默了。
良久,夏侯惇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
“传令下去,收兵回平原。”
“待见了孙府君,吾自当请罪。
曹仁点了点头,起身去传令。
当夜,夏侯惇率军拔营,向南撤退,退回平原。
而颜良在营中,得知夏侯惇退兵的消息,哈哈大笑。
他回顾左右,道:
“青州无人矣!明日便进军平原,生擒孙羽,献于主公帐下!”
沮授在一旁听了,眉头紧锁。
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心中隐隐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孙羽既然敢派夏侯惇来迎战,必然还有后手。
今日之战,虽然大胜,但胜得太容易了。
以孙羽之智,岂会如此不堪一击?
然而,颜良正在兴头上,沮授知道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便不再多言。
话分两头
却说夏侯惇、曹仁、曹休三人收找残兵,垂头丧气地回到平原城中。
曹仁心中忐忑,叹了口气,低声道:
“元让兄,此番大败,折损了近千弟兄,你我如何向孙府君交代?”
夏侯惇面色铁青,咬了咬牙,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既败了,便当认罚。”
“走,随我入城请罪去。”
三人翻身下马,步行入城。
他们没有回营房,径直往孙羽的府衙而去。
府衙之中,孙羽正与周瑜、田豫等人商议军务。
忽听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入内禀报:
“府君,夏侯、曹三位将军求见。”
孙羽抬起头,道:“请。”
不多时,夏侯惇、曹仁、曹休三人鱼贯而入。
孙羽抬眼一看,只见三人身上甲胄尚沾着血迹,面色灰败,神情颓丧。
更让孙羽惊讶的是,三人肩上竟然都背着一捆荆棘。
荆棘上的尖刺扎入皮肉,渗出殷红的血珠。
夏侯惇走在最前,来到厅中。
双膝跪地,“扑通”一声,磕头道:
“府君!惇等无能,与颜良交战,大败而归。”
“折损兵马近干,特来请罪!”
曹仁、曹休也跟着跪下,齐声道:
“请府君治罪!"
三人跪在地上,荆棘压在背上,尖刺扎得更深。
鲜血顺着衣甲往下消,滴在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厅中诸将见了,无不动容。
孙羽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三人面前。
弯腰扶起夏侯惇,又转身扶起曹仁、曹休,正色道:
“三位将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解了荆棘,坐下说话。”
夏侯惇不肯起身,道:
“府君,惇等无能,有负所托,实在无颜——”
孙羽打断他的话,用力将他拉了起来,道:
“元让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何至于此?”
“颜良乃河北名将,勇冠三军,你二人败于他手,非战之罪也。”
“快起来,休要折煞了孙某。”
说着,他命人上前,将三人肩上的荆棘解下。
亲兵小心翼翼地取下荆棘,只见三人肩背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刺孔。
鲜血淋漓,衣甲都染红了。
孙羽皱了皱眉,命人取来金创药和布帛,亲自为三人敷药包扎。
夏侯惇受宠若惊,连忙道:
“府君,万万不可!惇等败军之将,何敢当此————”
孙羽摆了摆手,道:“将军不必多言。”
他一边包扎,一边问道,“三位将军且坐下,将交战经过细细说与我听。”
三人这才落座。
曹仁坐在最前,将连日交战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孟坦、韩福被斩,到曹休败阵,再到设伏诱敌。
最后说到颜良大戟士之威,箭矢不能伤,反被颜良杀败。
说到此处,曹仁叹了口气,道:
“府君,非我等不尽力,实是那大戟士太过厉害。
“那些人身重甲,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寻常刀枪砍上去,不过留下一道白印。”
“箭矢射上去,叮叮当当弹落,根本伤不了分毫。”
“颜良领着这数百大戟士冲锋陷阵,势不可挡,我军抵挡不住,这才溃败。”
夏侯惇在一旁补充道:
“末将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重甲。”
“便是当年在兖州与吕布交战,吕布的并州铁骑也没有这般坚固的甲胄。”
“袁绍四世三公,坐拥河北之富,果然不同凡响。”
孙羽听了,面色沉静,眼中却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他沉吟片刻,问道:
“那大戟士的甲胄,果真如此厉害?箭矢真的射不穿?”
夏侯惇苦笑道:“府君,末将岂敢妄言?”
“我亲眼所见,那箭矢射在铁甲之上,叮当作响,却连皮肉都碰不到。”
“我军的弓弩手射了整整三轮,那数百大戟士竟无一人倒下。”
孙羽微微皱眉,转向周瑜,问道:
“公瑾,你在淮南时,可曾听说过这种重甲兵?”
周瑜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时见孙羽发问,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
“………………兄长大鉴”
“瑜昔日在淮南,尝闻人言:——”
“袁本初帐下有一精兵,号曰“大戟士”,众不满干。”
“皆百里之杰,被重铠,持长戟。”
“摧锋陷阵,所向无前。”
“此军乃绍以重金所建,一具全甲,价直不惜,非常人所能衣也。”
“惟袁氏四世三公,据河北膏腴之地,故能畜此劲旅耳。”
他頓了頓,又道:
“瑜复闻之,此大戟士非惟甲胄坚厚,抑且训习有素。”
“进退揖让,咸中法度。”
“每临阵,则如堵墙而进,步伐齐一。
“刀斧不能玩,矢石不能伤,诚劲旅也。”
赵云坐在一旁,听了这话,眉头紧锁,问道:
“公瑾先生,若如此言,则此大戟士其无敌于天下乎?”
周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
“......子将军此言差矣。”
“天下安有无敌之兵?惟用兵之法各异耳。”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指着河北的位置,缓缓道:
“大戟士虽然厉害,但诸位要知道,这种重甲兵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众人闻言,都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
周瑜继续道:
“其一,重铠之费不赀,非巨富不能具。”
“袁氏世为三公,拥河北青腴,竭力求之,仅得千余人耳。”
“若此辈摧折,欲复补其网,难若登天。”
“故绍未尝轻用,今以付颜良,其南向之志,可见矣。”
顿了顿,又道:
“其二,重甲之行迟。”
“铁铠之重,少亦四五十斤,益以长戟、诸杂佩,不下七八十斤。”
“被此等之具,不惟奔驱,虽步趋亦艰。”
“若夫攻坚蹈阵,或有所用。”
“倘遇轻之敌,则力不能支矣。”
孙羽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他知道周瑜说的是实情。
重甲兵在中原战场上并不常见,因为中原作战讲究机动灵活。
重甲兵行动迟缓,反而容易成为累赘。
只有在特定地形、特定战术下,重甲兵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周瑜又道:
“所以,大戟士这种兵种,只能在绝境之时或可为用。”
“若在寻常作战中,反倒发挥不了多少功效。”
“它们适合列阵冲锋,正面碾压,却不适合追击、迂回、突袭等机动性作战。”
夏侯惇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暗暗苦笑。
他想,偏偏自己就将颜良逼入绝境——
峽谷之中,两侧高坡,前后夹击。
那正是大戟士发挥威力的最佳地形。
若不是自己设伏,若不是峡谷狭窄,那大戟士未必就能冲得上来。
这真是时也,命也。
夏侯惇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曹仁在一旁拱手问道:
“公瑾先生,听先生方才所言,似乎对这大戟士颇有研究。”
“不知先生有没有能破大戟士的计策?”
周瑜微一沉吟,便道:
“瑜以为,大戟士重甲在身。”
“刀斧不能伤,箭矢不能入,唯独一样东西能破之。
孙羽道:“什么东西?”
周瑜一字一句道:“火攻。”
此言一出,厅中诸将纷纷点头。
火攻确实是克制重甲兵的好办法。
重甲虽能挡刀,却挡不住烈焰焚烧。
只要用火箭、火油引燃甲胄,那些大戟士便成了移动的火把,不战自溃。
周瑜继续道:
“若能在阵前多备火箭、火油、硫磺、焰硝之物。”
“待大戟士冲阵之时,万箭齐发,火箭引燃其衣甲。”
“再命军士投擲火油罐,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不消片刻,那些大戟士便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力气冲锋?”
他頓了頓,又道:
“况重甲传热极速。”
“一被火焚,铁铠灼若烙铁,附肤焦烂。”
“虽颜良勇冠三军,至斯时亦无所施其技矣。”
孙羽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道:
“公瑾,你这计策虽好,却有一个不妥之处。”
周瑜一怔,道:“兄长请言。”
孙羽道:“我听闻沮授也在颜良军中。”
“此人足智多谋,心思缜密,非寻常谋士可比。”
“公瑾欲用火攻,只怕未必好使。”
周瑜不以为意,道:
“兄长,颜良此人,刚愎自用,目中无人。”
“沮授虽有谋略,但颜良未必肯听他的。”
“此番若再用火攻,料想颜良依然不会防备。”
孙羽还是摇了摇头,道:
“公瑾,你说的固然有理。”
“但你要知道,我们的目的不是杀死颜良,而是生擒他。”
他走回案后,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
“火攻一旦用起,必然是烈焰冲天,死伤无数。”
“那些大戟士穿着铁甲,一旦着火,铁甲导热,必被活活烫死。”
“到那时,即便颜良不死,他麾下那千余大戟士也剩不下几个。”
“这场仗打得太过惨烈,便不好收场了。”
周瑜皱了皱眉,道:
“兄长的意思是——”
孙羽放下茶盏,正色道:
“我的意思是,能不杀人,尽量不杀。”
“袁绍此番南下,不过是想惩戒我主,并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若我们杀了他千余大戟士,便是与他结下深仇大恨,日后不死不休。”
“若只是擒了颜良,却不伤他性命。”
“袁绍反而会思量利害,未必肯继续打下去。”
他頓了頓,又道:“况且,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与袁绍讲和。”
“稳住北线,以便全力对付南边的袁术和西边的吕布。”
“若把袁绍逼急了,他与袁术联手,南北夹击。”
“我主使腹背受敌,危矣。”
周瑜听了,沉默良久。
他知道孙羽说得有理。
这一仗,打得不是城池,不是土地,而是人心。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即使胜了,也不过是惨胜。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周瑜拱手道:“兄长深谋远虑,瑜不能及。”
“只是,若不火攻,如何能破那大戟士?”
“寻常刀箭不能伤,难不成要用石头砸?”
孙羽微微一笑,道:“公瑾莫急。”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你们且随我来。”
众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孙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大家都知道孙羽向来足智多谋,能出其不意,想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便都跟着孙羽的步伐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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