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座金光大阵中困了许久。
破妄金眸中的光芒不再像方才那般明亮，但目光却比方才更加锐利了。
他在观察。
每一次尝试失败之后他都在观察。
那些金目虚影的运转轨迹、五雷劈落的...
赵公明大笑三声，声震云霄，震得财部天域边缘浮游的金玉祥云都微微翻涌。他伸手一把扶住闻仲双臂，力道沉浑却不显粗暴，反倒透出一股久经沙场的熟稔与亲厚：“好！好！好！一礼未毕便被我托住，这便是截教门风——不讲虚礼，只重真心！”他目光如炬，径直落在吴耀面上，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似有金光在瞳底一闪而过，仿佛照彻神魂本源。
吴耀只觉眉心天眼微热，轮回印记悄然流转，紫霄神雷在经脉深处无声奔涌，竟未激起半分排斥，反而隐隐与赵公明周身那股厚重如山、温润如玉的玄坛气机遥相呼应。他心头一凛——此非寻常仙识探查，而是以“玄坛真意”直叩道基本相，是赵公明独有的验道之法。
果然，赵公明颔首一笑，抚须道：“果然是金灵师姐看中的人。眉藏太极，心蕴紫霄，五脏生雷，六腑纳星，更难得的是……”他顿了顿，目光陡然深邃，“轮回印记未凝为劫纹，却已自发勾连三界因果线，分明是尚未渡过地煞劫，却已提前锚定天命之枢。小师姐这一手‘逆推命轨，反塑道基’的上清秘术，当年连通天圣人都赞其‘险中见奇，奇中藏正’。”
闻仲闻言，虎目微亮，却未接话，只朝吴耀轻轻颔首。
吴耀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的是截教最重的“叩玄坛礼”——此礼只用于拜见师尊、师叔及宗门至宝玄坛，非同门至亲不可轻施。他声音清越而稳：“弟子吴耀，拜见赵师叔。承蒙师尊收录门墙，今日初登玄坛府，不敢言谢，唯愿以心印心，以道证道。”
赵公明眼中精光暴涨，倏然抬手虚托。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玄坛之力自地面升起，托住吴耀双肩，令其不由自主挺直脊背。他朗声道：“起来！我截教不兴磕头奴颜，只重担得起、立得稳、走得远！你既敢叩玄坛，便是认了这方天地为根、以我截教为家——那便不必多言，随我入内！”
话音未落，府门轰然洞开。门内并非寻常庭院，而是一片悬浮于虚空之上的金色沃土。沃土之上，稻浪翻涌，黍稷垂穗，金粟成堆，银粟如雪，更有灵芝破土、蟠桃垂枝、金莲浮水、玉兰映日，处处生机勃发，却又不见半分烟火俗气。空中悬着九轮小太阳，光芒温而不灼，洒落处，万物皆镀金边；地面则蜿蜒着七条晶莹剔透的玄坛玉脉，脉中流淌的不是灵液，而是凝练到极致的“财炁”——那是天地间最本源的丰饶意志，是大道对生灵馈赠的具象化。
“此乃‘九曜玄坛境’，是我以玄坛真意所化一方小世界。”赵公明负手前行，袍袖翻飞间，金光隐现，“世人以为财部只司金银铜铁、市井买卖，殊不知‘财’字从贝从才，贝者天地之宝，才者生灵之德。无德难聚宝，无宝不养才。我截教玄坛，聚的是天地正气，养的是万灵根性，镇的是人心贪妄，护的是道统薪火。”
吴耀缓步跟上，目光扫过那稻浪、金粟、蟠桃，忽见一株三丈高古松，松针如剑，枝干虬结，树皮上天然浮现一道道雷霆符文，竟是与紫电锤上所刻同源！他心头一震，脱口而出：“赵师叔，这松……”
“哦？”赵公明脚步微顿，回头一笑，“这是当年碧游宫外那棵‘雷松’的根须所化。封神战后，我将其残根移至此境，以玄坛炁日夜温养，又引一丝紫霄神雷入其木髓。它不结果，不落叶，只在每逢雷劫将至时，自行劈出一道紫金雷纹，替我感知三界气机变化。它认得你身上那股雷息，方才你进门时，它枝头三百六十枚松针，尽数转向你所在方位。”
闻仲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师叔，当年您在十绝阵中布下的‘地烈阵’，核心阵眼便是这雷松之根所炼的‘玄雷钉’。如今此松尚存，是否意味着……地烈阵的根基，并未真正断绝？”
赵公明眸光骤然幽深，望向远处那轮最明亮的小太阳，良久，才缓缓道：“阵可毁，钉可折，但‘理’不能灭。地烈阵之理，在于‘厚土载物，烈雷震邪’，只要天地尚存厚土，众生尚有正气，此阵之理，便永镇不坠。”他转身看向吴耀，“师侄，你修紫霄神雷，走的是‘至刚至阳，破妄归真’之路；我修玄坛大道，走的是‘至厚至容，养德蓄势’之道。看似迥异，实则同源——皆是上清一脉‘顺天应人，守正出奇’之真意。你若愿学，我这玄坛境中，有三十六处雷松分枝，每枝皆蕴一道未尽的地烈阵残图。你可用紫电锤叩击松干，听其回响，自会明白何为‘雷生于地，发于天心’。”
吴耀肃然躬身：“弟子愿学。”
就在此时，府邸深处传来一声清越凤鸣，紧接着是两道炽烈火光撕裂云层，一道赤红如熔岩奔涌，一道青白似寒焰吞吐，齐齐落于玄坛境边缘。火光散去，现出两人：一位面如冠玉，赤发飞扬，腰悬一柄九节火龙鞭，周身火云缭绕，正是火德星君罗宣；另一位面色苍白如纸，眉心一点墨色竖纹，手持一柄缠着黑气的瘟癀伞，周身阴寒刺骨，却是瘟演昊天大帝吕岳。
罗宣大步上前，声如洪钟：“闻师侄来得巧！我与吕师弟正在府中品鉴赵师兄新酿的‘九转金粟酒’，闻得你带新师侄来了，立刻便赶过来——这酒可是用玄坛境第一茬金粟，配三十六种天火淬炼而成，入口如焚，入腹生莲，比那蟠桃园的琼浆强出百倍！”
吕岳却未开口，只冷冷扫了吴耀一眼，目光在他眉心太极与指尖隐约跳动的紫金电弧上停了一瞬，随即袖袍一抖，一缕黑气悄然逸出，竟在半空凝成一只寸许长的墨色蝉，振翅嗡鸣，发出极细微却穿透神魂的声波——那声波赫然是《上清玉枢雷霆秘咒》的起首三音！
吴耀体内紫霄神雷骤然沸腾，自发结成三枚微型太极，将那蝉鸣尽数纳入旋转之中，再反哺而出，化作三道澄澈雷音，与吕岳所发之声严丝合缝，共鸣共振！
吕岳眼中寒冰微裂，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没点意思。”他收起瘟癀伞，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吕岳。你若能在我这‘墨蝉引’下，维持三息不散雷音，便算过了入门考。”
闻仲笑着摇头：“吕师叔，您这考法也太刁钻。师弟才金仙初境，哪能硬抗您的瘟癀本源？”
“金仙初境？”吕岳冷笑一声，指尖弹出一粒黑粟，“此乃我以‘万毒返源’之法凝练的‘本命疫种’，寻常金仙沾之即溃，神魂溃烂三日。你若接得住，我便传你《瘟部十二疫诀》前三章。”
吴耀看着那粒缓缓飘来的黑粟，没有伸手，也没有退避。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紫金雷光自指尖凝聚，不疾不徐，如春水初生，如月华初霁。那雷光并未暴涨，亦未炸裂，只是静静悬浮，形成一枚巴掌大小的微型紫霄雷印——印中太极流转，阴阳交汇处，一点金芒如星初燃。
黑粟触到雷印边缘，竟未爆开，亦未消融，而是如雨滴入湖，悄然沉入太极漩涡中心。下一瞬，雷印轻颤，金芒暴涨，旋即敛去，掌心只余一粒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粟米，内里封存着一缕纤细却无比纯粹的紫金雷丝，正沿着特定轨迹缓缓游走。
“……成了。”吕岳低语，声音里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他抬眼看向吴耀，那双素来漠然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映出真切的审视与一丝……认可。“《十二疫诀》前三章，明日午时，来瘟部‘百病苑’寻我。莫迟。”
罗宣哈哈大笑，拍着吴耀肩膀：“好小子！连吕师弟的疫种都能炼成雷粟，够格喝我的酒了！”他转身朝赵公明嚷道，“师兄，快把那坛压箱底的‘雷火金粟’搬出来！今日双喜临门，岂能无酒？”
赵公明爽朗大笑，袍袖一挥，玄坛境中央一座玲珑玉台凭空升起，台上置一尊三足青铜酒樽，樽身铭刻雷纹火篆，内中酒液翻涌，赤金与紫黑二色交织旋转，竟似有微型雷火风暴在其中生灭不息。
就在此时，玄坛境上空云海骤然分开，三道清冷月华自天而降，如瀑如练，织成一座流光溢彩的虹桥。虹桥尽头，三道身影联袂而至——云霄素衣如雪，手持混元金斗，琼霄青裙曳地，掌托碧玉净瓶，碧霄红裳胜火，腰悬缚龙金绳。三位娘娘踏桥而来，周身不染半分烟火气，却自带一股镇压万劫、调和阴阳的浩然威仪。
云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吴耀身上，唇角微扬：“闻师侄带来的这位小师侄，倒是让这玄坛境都亮了几分。”她袖袍轻扬，混元金斗中倾泻出三缕清辉，分别落入吴耀眉心、紫电锤所在怀中、以及他脚边一株金粟穗尖。那清辉入体，吴耀只觉轮回印记微微一暖，紫电锤表面紫金电弧悄然凝成一朵细小金莲，而金粟穗尖，则绽放出三瓣玲珑金花。
琼霄含笑递来净瓶：“此乃‘三光甘露’，取日、月、星三光精华凝成，可助你稳固金仙道基，洗炼紫霄神雷中的驳杂火气。”碧霄则将手中金绳一抖，绳端化作三道金光，缠绕吴耀手腕一圈后，倏然隐去：“缚龙金绳，今日为你系一道‘同门契’。日后你在天庭行走，若有不平事、难解劫，只需心中默念‘截教’二字，此契自会引动三位师叔的感应。”
吴耀再拜，声音哽咽却坚定：“弟子吴耀，谢三位师叔厚赐！”
云霄摆手，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玄坛境尽头那轮最黯淡的小太阳：“今日齐聚，也算缘分。不过……”她语气微沉，“方才我观天机，北斗第七星‘破军’之光，近三日晦暗如蒙尘，而地煞七十二路巡查灵官中，已有三人神魂印记悄然熄灭。此事非同小可。”
闻仲神色一肃：“破军主杀伐、主变革，其光晦暗，必有大劫将临。地煞灵官隶属斗部，直属师尊管辖，怎会接连陨落？”
“不止斗部。”吕岳冷冷接口，“瘟部昨夜送来的‘疫脉图’显示，凡间三十六国，已有七处出现‘无名之疫’，患者不发热、不咳喘，只昏睡不醒，魂魄却在梦中自行离体，游荡于地府边缘，似被无形之手牵引。”
罗宣收起笑意，赤发无风自动：“火部监察天火异常，近半月来，三处天火炉莫名熄灭，炉心却残留一丝……不属于三界的‘灰烬气息’。”
赵公明眉头紧锁，抬手按在胸前玄坛玉令上，玉令微光闪烁，映出一幅流动的星图——图中，代表截教诸弟子的星辰，竟有十七颗同时泛起不祥的暗灰色涟漪。
殿中一时寂静，唯有玄坛境中金粟摇曳，松针轻响。
吴耀站在众人中央，紫电锤在怀中微微发烫，眉心太极缓缓旋转，仿佛一颗微缩的星辰，在无声汲取着这片天地间所有未尽的雷霆、财炁、瘟毒、烈火与月华。他忽然抬头，目光清澈如初，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敲在每个人心上：
“师叔，师兄，弟子有一问。”
云霄颔首：“说。”
“地煞灵官陨落，破军星晦，疫症蔓延，天火熄灭……这些事，看似纷乱，可否皆由同一源头而起？”
他顿了顿，指尖一点紫金雷光悄然跃出，在半空凝成一枚微小的、不断旋转的太极图。
“弟子观之，诸般异象，皆缺‘一线生机’。”
“而截教之本，正在‘一线生机’四字。”
“若有人，正欲斩断这‘一线’……”
“那我们，便该以雷为刃，以财为盾，以疫为网，以火为炬，以月华为引——”
“重续此线。”
话音落下，玄坛境中，那十七颗泛灰的星辰，齐齐一颤，灰翳之下，竟透出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紫金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