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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妖师殿,鲲鹏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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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蛟老祖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掂量着蛟魔王话中的分量。

片刻之后他方才开口,语气中那股苍凉追忆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务实的权衡:“...

殿中金光骤然一凝,仿佛连祥云都滞了半息。

太白金星执拂尘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垂眸,唇角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不是讥诮,亦非惊疑,倒像是久旱逢甘霖时,老农抬眼望见天边第一缕云气时那种心知肚明的松快。他侧身半步,朝金灵圣母微微颔首,那姿态不卑不亢,却比方才对玉帝行礼时更添三分郑重。

“元君所荐,正合天心。”他声音清越如磬,“既如此,老臣便请陛下敕下两道旨意:一道为招安正诏,授美猴王孙悟空‘弼马温’之职,隶于天马监;一道为副使敕令,授吴耀‘地煞巡查灵官副使’衔,佩七星斩妖符、持紫宸照影镜,随老臣同往花果山宣谕。三日后卯时,南天门启云路,我二人共乘青鸾驾云而下。”

话音未落,玉帝座前九龙金椅上金光忽盛三分,九条金龙虚影自椅背腾空而起,在半空盘旋一周,龙吟低沉如雷滚过穹顶,随即化作九道金线,齐齐没入御案之上一方墨玉诏匣之中。匣盖应声而启,内里已有两卷素帛自行舒展,墨迹未干,字字泛着金芒,竟似由天道亲笔所书。

满殿神仙屏息而观——此乃“真诰显形”,唯有天帝以无上法力引动本命龙气灌注诏书,方有此象。寻常诏书不过朱砂誊录,而此二诏,已含敕令之核,一旦宣读,便与天地律令同契,纵是大罗金仙亦不可违逆分毫。

就在此刻,殿角忽起一阵细微骚动。

原是七姐妹中最小的紫蛛,因仰头太久,颈子发酸,忍不住悄悄踮脚,想再看清那诏匣金光。她足尖刚离地三寸,腰间一枚赤铜铃铛便轻轻一晃,“叮”一声脆响,在万籁俱寂的大殿中竟如钟鸣般清晰。

霎时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紫蛛浑身一僵,脸霎时涨得通红,慌忙低头,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红蛛反手攥住她手腕,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只低声一句:“莫怕,是你的错。”

可那声铃响,终究搅动了凌霄殿中凝滞的气流。

玉帝座上金光微敛,一双被神光遮蔽的眼眸似有若无地掠过斗部班列末尾——那处站着七位蛛女,皆垂首敛目,衣袂如静水,唯紫蛛指尖还微微发颤。

下一息,一道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自殿后传来:“陛下,老朽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柱阴影深处缓步踱出一位老者。他身着素麻道袍,腰悬竹杖,须发如雪,面容却如三十许人,眼角细纹里盛着岁月酿成的温润。最奇的是他左袖空空荡荡,袖口用一根青藤束紧,右腕却戴着一串暗沉木珠,颗颗浑圆,表面似有血丝游走。

——镇元子。

五庄观之主,地仙之祖,与三清平辈论交,却从不赴朝会,不领天庭爵禄,连玉帝赐下的蟠桃宴帖,他也只拆不赴。今日竟亲自来了。

殿中诸神无不色变。赵公明眉峰一跳,罗宣赤眉微蹙,吕岳墨绿道袍下袖角无声绷紧。就连一直垂目不动的云霄,也悄然抬眸,琥珀色瞳仁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金灵圣母依旧端立如松,只是垂在袖中的左手,食指与中指极轻微地捻了一下。

镇元子走到殿中,并未跪拜,只将竹杖拄地,拱手一礼,姿态谦和,气度却如山岳临渊:“老朽居五庄观,日日参悟地脉生息、草木荣枯。前日观花果山气运,忽见一股赤霞冲天而起,其势如龙,其质似火,却偏生缠绕三道青气,若隐若现,似护似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金灵圣母,又掠过吴耀,最后落在紫蛛身上,眼中毫无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万象后的悲悯:“那青气,一道属木,一道属水,一道属金。木者柔韧而生生不息,水者至柔而至刚,金者肃杀而藏锋。三气交织,非是天道所设之劫,倒像是……有人亲手种下的根。”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太白金星拂尘柄在掌心轻轻一转,目光沉沉看向镇元子。

玉帝仍未开口,但九龙金椅上的金光,已悄然转为一种极淡的青金色。

镇元子继续道:“老朽不敢妄断天机。只是这三道青气,分明是截教嫡传《九转玄功》中‘三才锁脉术’的余韵。此术早已失传万载,唯昔年多宝道人曾于碧游宫藏经阁最底层取走一卷残简……后来嘛……”

他忽然一笑,雪白胡须轻颤:“后来多宝道人西去,那残简便不知所踪了。”

话音落地,殿中空气仿佛被抽空一瞬。

吴耀心头巨震——三才锁脉术?他从未修习此术!可体内那三条若隐若现的灵脉,确如镇元子所言,木脉在肝,水脉在肾,金脉在肺,彼此牵连,如藤蔓缠枝,分明是某种古老禁制的烙印!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金灵圣母背影。

金灵圣母依旧挺直如剑,未回头,亦未动。可就在那一刹那,吴耀分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指,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是截教秘传的“定魂印”,唯有师尊对弟子施加最终庇护时,才会结出的指诀。

吴耀喉头一紧,所有惊疑瞬间化作一片冰凉澄澈的了然。

原来如此。

当年东海龙宫初遇,他身负重伤,魂魄飘摇欲散,金灵圣母以无上法力为其续命,却未用寻常回魂术,而是以三才锁脉术为基,将自身一缕本命星辉、一道斗部敕令、一缕截教道统气运,悄然封入他三处命脉深处。此术非为禁锢,实为锚定——锚定他的魂不堕幽冥,锚定他的道不坠凡尘,锚定他纵入轮回万劫,亦必归截教门墙。

难怪他修行一路突飞猛进,屡破桎梏;难怪他初入天庭便得斗姆元君亲授灵官之职;难怪金灵圣母今日敢以整个截教之势为他撑腰……

她早将他炼成了截教在天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最柔软的一处心尖。

吴耀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惶惑,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平静。他垂下眼,目光扫过腰间那柄古朴青剑——剑鞘上三道细如发丝的暗青纹路,此刻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与体内三脉遥相呼应。

镇元子已退至殿角,竹杖点地,身影重新没入阴影。仿佛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之语,不过是个闲人随口闲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如墨入清水,再也无法涤净。

玉帝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三分:“镇元子所言,朕已知晓。诏书既成,即刻颁行。”

卷帘天官高唱:“敕令颁行——”

两卷金光诏书自御案腾空而起,悬浮于半空,金芒大盛,映得整座凌霄殿如同熔金铸就。无数细小符文自诏书上剥离,如金蝶纷飞,绕殿三匝后,倏然没入虚空,化作两道不可违逆的天道律令,直贯三界。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异香弥漫。

并非蟠桃宴上的琼浆玉液之气,亦非兜率宫丹炉逸散的紫气,而是一种清冽如寒潭、幽邃似古井的冷香。香气所至,殿中祥云竟微微泛起涟漪,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开。

众神愕然抬头。

只见南天门外,一道素白身影踏云而来。她未乘瑞兽,不驾祥云,只赤足踩在流动的月华之上,足踝系着一串银铃,每一步落下,铃声清越,竟与方才紫蛛那声铜铃隐隐相和。

她容颜绝世,却无半分烟火气,眉心一点朱砂痣,如将落未落的雪中梅蕊。素纱广袖垂落,袖口绣着九朵暗金昙花,花蕊处,各嵌一颗米粒大小的星辰。

——嫦娥。

月宫之主,太阴星君,天庭最神秘、最孤高的神祇。她百年不出广寒宫,千年不赴朝会,连王母娘娘寿宴,她也只遣玉兔奉上一盏桂花露便算全礼。

今日,她竟来了。

她径直穿过殿门,无视两侧仙班,亦不向玉帝行礼,只停在斗部班列之前,目光如水,静静落在吴耀脸上。

吴耀心头一凛,下意识握紧剑柄。

嫦娥却忽而一笑。那笑极淡,如月光掠过寒潭,涟漪未起便已消散。她抬起素手,指尖一缕银辉凝成细线,轻轻点向吴耀眉心。

“你眉间那道旧伤,”她声音清冷如霜,“是被谁的剑气所伤?”

吴耀一怔。

他额角确有一道浅淡旧痕,隐于发际,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那是初入花果山时,为护一群幼猿,硬接了某位路过的散仙一记剑气留下的印记。当时血流满面,他咬牙用泥灰糊住伤口,独自在山涧清洗三日,才止住溃烂。

此事从未对人提起。

嫦娥却知晓。

她指尖银线并未触及他皮肤,只悬于寸许之外,那缕寒意却如针般刺入识海。吴耀眼前骤然闪过一幅破碎画面:浓雾弥漫的断崖,一道裹着血光的剑影劈开云层,剑锋上赫然刻着三个古篆——

“广寒剑”。

吴耀瞳孔骤缩。

广寒剑?月宫至宝,传说早已随上古月神陨落而封印于广寒宫最深处,怎会出现在一位散仙手中?

嫦娥眸光微闪,指尖银线倏然收回。她不再看吴耀,转身面向玉帝,第一次躬身,幅度极小,却郑重无比:“陛下,花果山气运异动,恐非单凭招安可解。臣请陛下允准,命吴耀副使携‘太阴鉴’一面,随身照彻妖氛,以防……心魔借势而起。”

她袖中滑出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面非铜非玉,通体流转着清冷月华,镜背刻着九轮残月,每一轮缺口处,都有一道细微裂痕。

——太阴鉴。上古神器,能照妖形,亦能照人心。

玉帝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准。”

嫦娥将镜子递向吴耀。指尖相触刹那,吴耀只觉一股浩渺寒意顺指尖涌入,识海中那幅断崖画面轰然炸开——雾散,崖明,断崖之下,赫然是一具披着素白月华战甲的残骸,甲胄胸口处,一柄断剑深深没入,剑柄上赫然刻着“广寒”二字。

而那残骸右手,正紧紧攥着一枚染血的青铜铃铛。

与紫蛛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吴耀呼吸停滞。

紫蛛似有所感,猛地抬头,目光与吴耀撞个正着。她眼中全是懵懂,却在看到吴耀骤然惨白的脸色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铃铛,又茫然地望向嫦娥。

嫦娥却已转身,素袖飘飞,身影如月华般淡去,只余一缕清冷余香,久久不散。

殿中死寂。

连太白金星都忘了挥动拂尘。

金灵圣母终于第一次侧过头,目光如星轨划过夜空,落在吴耀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询问,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她嘴唇微动,无声吐出四个字:

“信我,便够。”

吴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惊涛骇浪已尽数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向前半步,双手接过太阴鉴。

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宇坚毅,眼神沉静,额角那道旧痕在月华映照下,竟隐隐泛出一丝极淡的青金光泽。

就在此刻,殿外忽有急促鼓声遥遥传来,节奏古怪,非天庭金鼓,亦非地府丧鼓,倒像是某种远古部落祭祀时敲击的骨节之声。鼓点由远及近,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坎上,震得殿中祥云剧烈翻涌。

太白金星脸色微变:“是……东荒骨鼓?”

话音未落,南天门方向云海骤然撕裂,一道裹挟着腥风与腐叶气息的赤色狂飙悍然撞入殿中!狂风卷起无数仙袍玉带,吹得众神冠冕叮当作响,连九龙金椅上的金光都被吹得摇曳不定!

风势中心,一个身高丈二、赤发如焰的巨人踏步而入。他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甲,背后六臂各持一柄骨矛,矛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墨的黑水。最骇人的是他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张巨大嘴巴,唇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然白齿,正随着鼓点一张一合,发出沉闷如雷的嗡鸣:

“咚……咚……咚……”

——是六耳猕猴。

他竟未等朝会结束,便强行闯入凌霄殿!

满殿神仙哗然变色。雷部诸将手按雷印,火部星君掌心已燃起赤色火焰,瘟部吕岳更是直接踏前一步,墨绿道袍猎猎,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灰绿色毒瘴。

可六耳猕猴看也不看他们,六双竖瞳径直穿透人群,牢牢锁死在吴耀脸上。他那张巨口开合,声音却并非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每个人识海中炸响,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非人的尖利:

“吴——耀——”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还有……我的铃铛。”

他六臂齐振,六柄骨矛同时指向吴耀,矛尖黑水滴落,在白玉地砖上腐蚀出六个冒着青烟的窟窿,滋滋作响。

吴耀握着太阴鉴的手,纹丝未动。

他迎着那六道充满怨毒与疯狂的目光,缓缓抬起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正是方才金灵圣母结出的“定魂印”。

六耳猕猴那张巨口,猛地僵住。

鼓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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