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二年,十二月。
朝会。
通事舍人在殿门处干巴巴的宣布入殿觐见,大臣们次第入殿。
皇帝安坐御座,两侧分别是相王太平公主兄妹俩、杨慎以及诸位宰相。
朝局越来越平稳,这在大部分人看来是好事,而在自诩聪明的君子们眼里,相王和太平公主以及两人衍生出的一系列派系政斗,反而是朝堂健康的证明。
这说明圣人开始学会遵守规则了,而不是随便什么时候把亚圣丢出来镇压任何声音。
“入冬以来,全国各地皆发牛瘟,其势如水火......据十二月各地州县申报数目,预计到明年正月之前,全国将病死耕牛逾十五万头。”
实际上数目远不止这么些,至少还要再多十万头。
“亚圣所编撰的《牛瘟规范预防和治理手册》已经开始在各处开始用雕版印制,预计要耗费钱五万余贯。”
“今日洛阳城门外来了一个江南的县令,把自己的官帽挂在城门外,痛骂朝廷剥削百姓;宵禁没开的时候,这人在城门外上吊自尽,被其他人救了下来。”
“现在死了?”
“最后还是死了,在酒里下了毒,自个饮毒身亡。”
皇帝领杨慎走进神龙殿,偌大殿庭内只有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伏案处理文书。
皇后杨氏坐在御案后,她抬头看向殿门处的弟弟和皇帝,很明显还有站起来的力气,但大脑因为疲惫下意识懒得假笑迎接。
“各州县都在借机贪污,圣人派出去的州刺史要毫无作为,要么跟着一起瞒报账目,骗朝廷的钱!”
皇后用力碾着眉心:
“但朝廷不能直接戳破他们的牛皮,还得陪着他们磨下去。”
不断地写诏令写公文要求底下彻查,一层层施加压力,最终双方磨合到一个都能接受的价码。
若是让皇帝来做这种事,他又会忍不住杀人。
皇帝伸手把皇后面前的书信和公文翻个面盖在桌案上,坐在她身侧亲自帮她揉捏眉头。
“朕跟你说过几次,累了大可以放下。”
杨慎没有走过去,示意高力士给自己搬来了一个绣墩,坐在软塌塌的绣墩上打量他们。
片刻后,杨慎开口道:
“原先预计用雕版印刷防治牛瘟的簿册只需要三千贯有余,但各地综合报上来的数目居然有五万贯之巨,说明底下的吏治还是有问题,事到如今,只能让人在洛阳城临时赶制,派御史和使者去各处分发。
“但洛阳城内似乎并没有......”
“有的,太平公主最近新建的书局内有大量旧式雕版和新式活字印刷磨具,一日就可以印刷上千本,一边印一边派人去送,时间勉强来得及,至少还可以止损。”
皇帝的注意点似乎在另一件事上。
“书局?”
“卖书的而已,赚点小钱。”
杨慎回答道:“另外还有每天都会印制的洛阳报,五个钱一张,上头内容会写各种栽种庄稼、堆肥或是治疗牲口的办法。”
皇帝忽然开口道:“这听起来有点像是进奏院状。”
进奏院状,有点类似于邸报,整合各地天灾人祸事项,统一抄送。
“军国大事怎能登在民间小报上?”
杨慎摇摇头,举了个例子:
“比如说民间不少农夫喜欢用人类堆肥,看似能堆肥,实际上很多人根本没有处理过人类,随意将其埋进土地,其中蕴藏的某些东西不仅容易烧死庄稼幼苗,甚至会引来蛆虫老鼠,既引起鼠患鼠瘟,又极容易让人和耕牛同时
染上寄生虫。”
皇帝撇撇嘴,皇后却格外认真的问道:
“但人类是粪肥的重要来源,如果不能用,又该如何处理,另外......寄生虫又是何物?”
“寄生虫便是《千金方》中记载的九虫。”
唐代已经对这种东西有认知了,实际上很多唐人一辈子都和寄生虫为伴,命薄的极容易早夭,剖开肚腹,满是虫卵和成虫。
皇后终于有些听不下去了,面露难色道:
“我已经看了你的牛瘟防治簿册,里面没有防治寄生虫的办法,你这两日再写个奏疏呈递上来,我会看。”
“臣这就去写。”
皇后欲言又止,杨慎起身告辞。
等他离开,皇后的脸色就恢复冷漠,淡淡道:
“我弟弟现在天天钻研人类和虫子,不去经营朝堂,你高兴了?”
“他这是为百姓做好事,朕哪有高兴,只是觉得欣慰。”
皇后勃然大怒,抄起面前的文书砸在皇帝身上。
皇帝一脸茫然。
“这就是新做出来的驱虫药?”
杨慎伸手从郎中手中接过两粒黑色的“丹药”,后者有指甲盖大,哪怕离得远,也能清楚闻到它散发出来的刺鼻药材气味。
面前的老郎中据说曾经跟着孙思邈的嫡系弟子学习过一段时间,不过并没有以孙思邈门生自居,而是学成后在洛阳城内行医救人,颇有些名声。
“《千金方》之中,固然是字字珠玑,但杏林之术,不可墨守陈规,总有前人没治好或是没见过的病,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老郎中笑道:
“当然了,也得有亚圣这般慷慨大方之君上,舍得花钱钻研这种旁人看不上的微末物什。”
杨慎没回答,领着老郎中在田埂上往前走。
很多东西,其实在唐朝农书上就已经写了,包括生类和如何使用粪肥的问题,但民间很难传播开,因为人类在这时候也是一种商品,很少有人会规规矩矩地数日子等着粪肥沤熟。
洛阳城外有弘农杨氏的庄园和田产,这里面的佃户和普通孩子大多认识杨慎,老郎中注意到其中不少人看到杨慎后,并不是远远的跑开,而是站在原地等着,仿佛如今大唐第二尊贵的男子会降尊贵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杨慎蹲下,看着面前的几个孩子。
“今天是学舍上课的日子,我会告诉先生有哪几个逃课了。”
孩子们如临大敌。
“所以,我手上有两颗糖豆,本来准备都给你们,现在只有你们最乖的才有资格吃一颗。”
杨慎拿起一颗打虫药塞进嘴里,咀嚼着,示意最小的那个孩子走过来。
一听说是糖丸,那孩子连忙接过去一口吞进嘴里,对于杨慎来说这东西味道很差,但对于孩子而言,虽然有药材的辛辣,里头还混合了点蜂蜜,有点甜。
“都滚回去上学,如果有想吃糖丸的,回去跟你们家里大人说,让他们到管事处领,不管大人小孩,每人都能按时领取糖丸。”
老郎中学着杨慎的样子蹲在地上,笑眯眯道:“亚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呵呵。”
杨慎看着面前枯寂的田野,一层积雪下是黝黑泥土,有个身着靛青色华服的妇人踩着积雪走过来。
今日与大唐亚圣陛下约定见面,陛下竟然来的这么早,令小妇人好生惶恐。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们倭人不管怎么学汉话,说出来的味道都很怪。”
“小妇人在登州当众说汉话的时候,登州刺史和县令们都表现的很高兴呢。’
“有人要因为你的话丢官了。”
杨慎把老郎中搀扶起来,后者笑呵呵的转身离开。
“我可以支持你回国,去抢你母亲的位置,让你做下一任倭人女天皇。”
杨慎看着面前的倭人女亲王,后者捂嘴轻笑:
“看来亚圣陛下对我国的国情很不了解呢,我在国内的封号是冰高皇女,用中原的地位来对比,便是下一任储君,倒也不需要亚圣费精力扶持。”
“那除此之外,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杨慎回答道:“洛阳是个好地方,四处逛逛,多消费,明年你就可以回去了。”
“自然是有的。”
倭国皇女神情认真起来,道:
“如果亚圣陛下愿意,小妇人愿意承载恩露。”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入宫。”
“那自然是不行的,小妇人还要回国继任皇位呢,承亚圣之欢好,与嫁给大唐天子,这是两回事。”
“借种?”
杨慎道:
“我这边还有好几万的突厥奴隶没卖出去,你要配种的话,我这边可以让你随便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