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贤良师来了!”的呼喊声不断从外围传来。
那些原本围绕着这帮强盗,满心愤慨却又无可奈何的灾民们此时脸上全都露出兴奋与激动。
他们先是转头看向霸占符水的那伙强盗,那些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接着便朝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蜂拥而至。
原本满是狂妄嚣张的强盗头目,此时脸色上明显露出了慌张与惊恐。
周围的其他强盗也都是惊慌失措。
“不是说他进城去筹粮了吗?这种找死的事做了还能回来?”
“是不是没进城?他是不是没进城就回来了?”
在他们仓皇失措的时候,曹桦也缓缓将手背在身后。
在他后背的腰带上,挂着一把缠绕着黑布条的短剑。
他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
“真让我们来巧了!居然第一天就碰上了,小齐呢?让小齐靠过去!”
“齐雨”放下水桶和“刘光行”对视一眼。
“刘光行”轻轻点了点头,“齐雨”没犹豫,闪身钻进人群,也靠了过去。
很快,原本拥挤的人群分开了一条道,两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高矮不一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没人能看清他们的面容,但这样的装扮谁都能看出来就是那位曾经在灾民中施下符水,救济灾民的大贤良师!
当这两人来到那强盗面前时,周围无数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贤良师!就是这帮人!他们霸占了您留给我们的救命符水,还宣称是在替您做事!”
“对!就是他们!他们就是一帮贼!”
“您来帮我们主持公道吧!我们只能靠您了!”
在周围一众人声讨控诉当中,那伙霸占符水的强盗看起来明显有些腿软。
只有那个强盗头目还惊疑不定的端着那缠着布条的长枪,满脸不安的盯着已经走到他们面前的大贤良师!
“你…………………………你真的是......”
穿着黑袍的高个子身影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一转,手中便陡然出现了一张黄纸。
接着没见到他做什么,那只手只是抖了抖,黄纸便陡然自燃起来!
突然爆燃散发出一团白烟的黄纸把所有的强盗都给吓到了,他们把手中的枪握的更紧,全都战战兢兢的看着那个扔出了燃烧黄纸的“大贤良师”。
“尔等可知罪!"
黑袍的兜帽下,发出了一阵有些怪异的声音。
似男非男,似女非女,语调也不是常人,犹如唱戏的戏腔一般,文绉绉的夹着调。
但这样的话语声,仿佛才是这些灾民和强盗心中真正的大贤良师才发出的声音。
周围随即有人带头跪下,就像是风吹麦浪一般,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大贤良师要为我们做主啊!”
“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绝不能饶了这伙人!”
“救苦救难大贤良师!”
看到这一幕,那本就胆战心惊的强盗们变得更加恐惧起来。
他们手上有枪没错,但加起来一共不到五支!
并且还不是每把枪里都有子弹,平时端着枪,大多数时间都是用来装样子作为威慑而已。
现在这么多灾民全都对那位“大贤良师”无比敬服,就算这位“大贤良师”不是什么职业者大老爷,只是个普通人。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帮灾民必定会悍不畏死地冲上来!
本来天京城外的灾民就忍饥挨冻,人人都麻木等死,人人又都不甘如此,已经绷着一根弦,就差有人把这根弦拨动了。
现在这个“大贤良师”的出现就是拨动这根弦的关键。
强盗头目是有见识的,他能在山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土匪,去抢东寒、京畿的货一直没被清剿,足以证明他有点眼界。
这次霸占符水的决定也是他在听到那位大贤良师,要去城内想办法劝说京畿大总督开仓放粮的消息后才冒险做出的。
强盗头目很清楚,总管京畿的那位大总督绝不可能赈济灾民,在马上就要和沧海打仗的这个档口,反而要派人下去搜刮粮食!
那什么大贤良师无论是什么职业者大老爷,他只要敢进去做这件事,那最后的结局十有八九是个死字。
正是有了这个判断,强盗头目才敢霸占这两桶符水。
可现在,情况和他原本想的显然不一样。
这个“大贤良师”居然真回来了!
他可能根本没像他说的那样进城去筹粮,也可能失败了但没被大总督杀死,逃了出来。
当然还有可能是眼前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真的大贤良师,而是冒牌货假扮的!
可无论是真是假,面对眼前的这个情况强盗头目都必须要做出抉择。
他咬了咬牙,原本想要硬撑,可硬撑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飞啸声骤然响起。
突然间,强盗头目感到自己的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一样,一个腿软,陡然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遭受了什么人的攻击,但原本想要开口说出的话却变成了。
“上师!小人知罪!小人知罪!上师!您饶了我们一命吧!饶了我们一命吧!”
人一旦跪下,往往就会变得从心起来。
面对这样的情景,周围一众灾民全都义愤填膺地喊道。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强盗头目惊恐极了,他身后的那些小弟们也都跟着他一起颤颤巍巍的跪了下来,但怀中始终紧紧抱着枪,手指就放在扳机上,惊惧万分!
那名“大贤良师”也伸出两根手指指着强盗头目。
“呀呀呀呀呀!”
他发出戏台上将军角色常有的愤怒喊声,接着大声喝道。
“交出武器!可饶一命!”
然而强盗头目这个时候却忽然浑身一颤,猛的紧紧抱住了怀中的那杆枪。
“不行!这个不能给你!这个怎么都不能给你!”
周围的灾民听到“大贤良师”要饶过这帮匪人,也都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大贤良师!您不能饶过他们!在逃荒的路上,我亲眼看到过这帮人在煮肉吃!那肉可不是正常的肉啊!”
“他们这帮人该死!在山上占山为王时抢我们的粮食,抢了我家的闺女,现在都落得逃荒也本性难移!大贤良师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您要为我们做主!”
“不能放过他们!大贤良师!”
“求您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灾民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听到周围这些人的指责与怒斥,这伙强盗们也变得更加惊惧起来。
他们全都紧紧抱着枪对准了将他们包围在中间的那些灾民。
情况瞬息万变。
原本还是这帮强盗欺压穷苦灾民,但只是来了一个“大贤良师”,这帮灾民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就算这些人手上有枪也没人感到害怕了。
他们从夏天遇灾开始,就背井离乡到处祈活,从京畿逃亡到燕北,又从燕北被赶到镇北,最后又从镇北回到京畿。
这一路上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人间炼狱般的惨淡事。
灾民们那麻木的神情下早就压着一把火,如今就差一粒火星就能把这把火点燃。
现在,像是就有一粒火星溅了出来。
“大贤良师”对局面突然演变成这样看起来也猝不及防,显得有点慌乱。
他身边到处都是群情激奋的灾民,身前是紧张害怕到极点,手上端着枪的强盗!
火药桶随时都可能会被点爆,到时候死的必定不仅仅是这帮强盗,而是更多人。
藏在灾民中的曹桦也发现了眼前情况的不对。
他自小就在流民群中待过,很清楚地明白流民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软弱可欺,任人蹂躪的。
但就像是弓弦被拉扯到极致必定会发射出一根强箭一样,忍气吞声的流民们一旦被压迫到了极致,他们也会产生巨大的反弹!
然而眼下这种情况却不同于平时。
那位京畿大总督本就残忍滥杀,而这帮灾民一没枪二没职业者,一旦他们暴发出民变,从围杀这帮强盗开始,在天京城四处劫掠,那在京畿出征沧海之前,必定会先将他们这群人解决!
“大贤良师”怎么还不动手?
曹桦紧咬着牙,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那位“大贤良师”以最快的速度动手,迅速将这伙强盗灭杀,暂时化解灾民的怨气,先把事情压一压。
如果这个“大贤良师”真的是新匪的话,那他一定能看出如果不控制住这帮灾民,那他们最后全都得死!
但眼下那位“大贤良师”却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曹桦下意识用原本按住后腰剑柄的手,想要拔出剑。
可只是刚把那把剑拔出不到一指宽,他就迟疑犹豫着,又重新将剑送回到了剑鞘中。
而这一幕全被平静地站在他身后的“刘光行”看在眼里。
就在局面一触即发的时候,忽然间,在那伙强盗身后,有七八个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
这些身影个头都不高,甚至可以说矮小,但人人手上都握着或是石刀或是竹叉一类的凶器。
他们像是疯了一样,对着那伙强盗砍砸了下去。
原本就算他们如此突然的袭击,也一定会让这些本就精神紧绷的强盗警觉,接着开枪还击,让场面彻底失控。
可不知道是突然冲出来的这帮人运气好,还是这伙强盗们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都按不下放在扳机上的手指,并且无一例外,全都主动将自己的致命部位朝那些武器凑过去!
“杀!”
“还我弟弟命来!”
“你这帮吃人的畜生!”
在一阵显得有些稚嫩的怒吼声中,下一刻,所有强盗全都被砍中、刺中了要命部位,最后就算拼死挣扎,却无论怎样都控制不了想要开枪的手指,轰然倒地。
谁都没预料到这突然发生的一幕。
原本嘈杂混乱的场面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灾民都看向了那还有些傻愣愣站着的“大贤良师”。
曹桦也呆滞了几秒,随后目光紧紧盯在了大贤良师身上。
那些灾民们什么都看不出来,动手杀人的那孩子在血脉偾张之下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曹桦身为职业者却看出了,那几个强盗是被人用术式控制住了!
不然不可能这么顺利就被杀死,而灾民这边却一点伤亡也没有。
这个“大贤良师”是职业者!
他不是冒牌货!
然而就在曹桦都以为是那位大贤良师动了手,其他灾民们也都把功劳归咎在了那位“大贤良师”身上,纷纷又重新跪下,想要高呼“大贤良师万岁”的时候。
那个“大贤良师”却“扑通”一声,自己先跪下了!
他跪在地上,再也没有了之前那样仿佛唱戏一样的腔调,而是脱下了头上戴着的兜帽,不停对着那两桶符水磕头。
“大贤良师恕罪!大贤良师恕罪!小子假冒您该死!小子该死!”
这个时候,所有人才看清了兜帽下那张面黄肌瘦且年轻稚嫩的脸。
那所谓的“大贤良师”居然只是个半大孩子!
而这个时候曹桦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孩子正是昨天用关于大贤良师的情报从自己手上换食物吃的大孩子之一!
他像是学过戏曲,身形比其他孩子都要显得更正,且会一些江湖杂耍。
一开始那一手变出黄纸令其自燃的戏码,大概率是黄纸上撒了磷粉。
其他灾民也都认出了所谓的“大贤良师”是假冒的!
有灾民惊恐地发出了质问。
“你们居然敢假冒大贤良师!”
而那帮杀人的孩子中,有一个年纪最大的,身上都染了半边血的孩子看到身边那些跪下的人后,表情十分愤怒。
“你们就知道跪跪跪!大贤良师刚来的时候你就跪他!他说了什么你们都忘了吗?是你们下跪就有符水喝了吗?是你们下跪才求来的大贤良师吗?是你们下跪就能吃饱饭了吗?'”
“是你们下跪把眼前这帮人给跪死的吗!”
“你们这么多人,却偏偏怕这几个盗匪,就算大贤良师不回来又怎样!我们一样能杀了他们!”
“是靠我们自己!不是靠其他任何人!”
“你们听得明白吗!是靠我们自己!!!”
他的半张脸都在往下滴血,那稚嫩的脸上满是可悲,愤怒与狰狞。
周围安静极了,那些跪下的人懦懦无言,只是呆呆的看着宛如血人般的男孩在大口喘息着。
白色的水雾伴随着喘息,不断从他嘴中呼出,他最终丢下了手上的石刀,指着那两桶彻底没人占据的符水。
“这是大贤良师送给我们的,也是我们自己拿回来的!明白吗?我们不是只会乞讨的乞丐!不是!!”
安静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人笑了起来。
他很高兴的在笑着,看着这帮“胆大妄为”的孩子。
(这章写了好几版,有主角悄悄动手杀人的一版,有曹桦动手杀人的一版,还有现在这些乞儿动手杀人的一版,最后发了这一版,所以今天又更少了)
(明天就恢复正常的万字更新,然后下一章明天中午左右早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