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颐园西边的废墟边缘,“刘光行”找到了已经脱下身上洋装围巾的曹桦。
他叹息了一声,走到了曹桦身前,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然而曹桦只是避开了他的手。
曹桦的脸色看起来恢复了正常,面对“刘光行”也没有多少害臊与羞耻,像是整张面皮在被揭下来后,他彻底摆烂无所谓了。
那双满是嘲弄与自卑的眼睛就这样和“刘光行”对视着。
“好吧,我承认,我都承认!”
冷风呼呼吹着,把那原本散在肩头上的黑发吹得稀碎,他那张残留着青肿的脸笑了起来,狼狈得像一只落水狗。
“我没背景,没势力,也没什么能耐!我就是出卖身体,低贱下流的贱货!”
“我是个下贱货!”
“我从小被我娘从流民堆捡到,她给了我一条命,靠着一双巧手,给富人家做裁缝活把我养大,供我上了预科学校,让我能有机会成了职业者。”
“但成了职业者又有什么用?日子不还是那样?只是换个环境重复以前的生活,还是那样被人看不起,对人陪笑,有钱就是大爷,没钱就是做狗的命!”
“做狗啊!我其实也想给人做狗!但很多时候......哈哈哈,我就算是想要去给人家做狗,人家都看不上......哈哈哈哈哈!”
他放肆地笑着,笑着脸色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我娘病了,我这个被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却救不了她,我那个时候刚转职,还在大队伍里签约给人卖命,身上根本没几个子给她治病。”
“我求我上面的队长,我跪在公允教会门前去求那些夫子,我求他们去看一看我娘,我求他们可怜可怜我,把我当个狗吧,只要他们能救我娘,未来把我当条狗就行。”
“没人在乎。”
“最可悲的就是当你愿意放下尊严去当狗的时候,甚至连个在乎的人都没有!”
他摊着手,在这片旧王朝的废墟中瞪着眼睛,大叫道。
“你能想到是谁最后来到了我家吗?你觉得是谁?是一个衣着破旧,我从前从来都瞧不起的新匪!”
“是个新匪!”
“我没跪过他,也没承诺过要给他当狗,他甚至都不认识我!就是在乡下给其他农户看病的时候,顺路经过我家,听到我娘难受的呻吟声,就主动进门一分钱不要,什么都不要治好了她!”
“我当时痛苦流涕,在我娘面前说我自己没用,但我娘告诉我只要做个好人就会有好报,因为她一直行好事,所以有了这个新匪来救她,那个新匪也一直在做好事,那他也一样会被其他的好人帮助,会生活得很好!”
“我信了,我从小就最信我娘了!从来我都没有怀疑过她!从来都没有!”
“我也一直在找那个新匪,我想要报恩,想对他说谢谢。”
“后来我真的找到他了,但你知道我是在哪找到的吗?”
曹桦的眼中充斥着血丝,他激动地看着“刘光行”。
“乱葬岗!他死了!这样的好人,不求回报,只是为了践行那所谓理想的好人,最后死了!”
“因为他免费给人治病,不要钱,让驻守在那个县城的公允教堂没有了一项收入,少赚了钱,于是那个新匪的那些同僚,其他的那些公允夫子就在下面四处造谣,说那个新匪其实是鬼怪成精,假借免费给人治病的名义,吸食
人的精气!”
“被治好的人看似好了,但后面一定还会再生一场大病!”
“整天累死累活的干活,就算一场病好了,又怎么可能不会再生下一场大病?”
“但那些没思想,不识字,甚至从来都没见过任何真的鬼怪的农户们就这样信了!”
“因为这是权威,这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允夫子大老爷说的话!他们不害怕整天和他们一起给他们治病救人的人,却害怕连正眼不看他们一眼,甚至没把他们当人的人!”
“那个新匪就被无知的农户给围堵起来,他的修为被人私下下药封住,那些农户活活打死了他!活活把他打死!”
曹桦一脸荒诞,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你看不到他的尸体有多惨,是我买了一副棺材,帮他挖了一个坟,把他葬进了土里......”
“也就是在那同一年,我那操劳了一辈子的娘也死了,她是知道我签了给大队伍的卖身契,想要攒钱帮我赎出来,活活累死的。”
“我信我娘,但我娘却骗我!”
“所有信好人有好报的人都是傻子!纯纯的大傻子!”
“现在是新时代,是公允的新时代,只有钱!有钱的才能有好报!只有有钱才能有好的生活,好的未来,好的一切!”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发誓我要往上爬!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去赚钱!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我就什么都有了!”
“为此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狗屁的尊严、道德、理想什么都能丟掉!就得往上爬,就要不停地赚钱,赚大钱!当人上人!”
曹桦盯着“刘光行”。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但这就是我心中想的!无论做什么,无论怎么做,有钱赚才是第一目的!当所谓的好人只会惨死!只会受罪!”
“你可以嘲笑我曾经做过鸭子的经历,也可以骂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但只要这些能给我带来钱,让我当上人上人,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今晚发生的事,让曹桦彻底撕掉了所有的脸面。
他原本在这只四人小队中,作为队长的尊严,面子全都荡然无存。
所以无论他相不相信“刘光行”,知不知道“刘光行”到底有什么样的底细,如果想要还能以队长的身份继续他们接下来的任务,他都要把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给出一个完整的交代。
而现在,他选择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将自己全部的底都交了出来。
在说完这些话之后,曹桦盯着“刘光行”的眼睛,像是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隐藏着鄙夷,不屑的情绪来。
可不管他怎么看,却只能从眼前这个青年那平静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丝悲悯与叹息。
曹桦无法形容这是什么样的神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眼神中会露出这样的情绪来。
明明自己曾经屈辱地、毫无尊严的黑历史在今天全都被抖了出来,他那破烂不堪的人生彻底变成了一道笑柄。
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就修行公允有成的散星法师,却没有半点漠视与嘲弄。
曹桦不是蠢货,他明白在“刘光行”这个年纪就成就了中职三阶的散星法师到底意味着什么。
法系职业本就难修,散星法师就是其中最难修的之一。
一般十八九岁刚成功转职都能被称得上天才了,而眼前的“刘光行”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一二岁左右,却已然晋阶到了中职。
这代表他在公允这条路上走的很顺。
而在公允上走的越顺,就越比他更能明白这些道理才对,应该在听完他的讲述后,发出不屑的嘲笑才对。
可眼前的“刘光行”只是再次抬了手,这次曹桦没有躲,让他拍到了自己的肩膀。
“曹哥,没什么好说的,这个任务我们好好做,我们好好找,我和小齐还是听你的,只要你自己想明白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没人会看不起你。”
曹桦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暂时抛开了脑子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看着“刘光行”坚定的点了点头,不再去想其他。
在他自己看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他们要在颐园找到那个大贤良师,其他的全都不重要。
只要“刘光行”并没有因为这一点小插曲,就要放弃和他之间的合作,让这支才组成没多久的小队解散,曹桦那所谓的脸皮,自尊全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于是,把一切都说通之后,曹桦和“刘光行”一起找到了也在废墟周围寻找曹桦的乌山与“齐雨”。
四人重新相聚,乌山和“齐雨”也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按照他们原本既定的计划,来到了颐园西边废墟,靠近粮仓的那个被“刘光行”和“齐雨”他们选中的据点。
这里原本像是后金皇室的某个宫殿,但整个大殿早就倒塌,变成了不成样子的废墟,并且周围到处都是丛生的杂草。
不过这些也成了他们最好的遮掩。
就在一面满是弹孔和破洞的高墙另外一端,再往北不到两百米,就是赵总督安排在颐园的大粮仓。
而就在曹桦他们四人在这座破旧宫殿中驻扎留守下的这一晚,不仅是北边的总督私宅庄园灯火通明,南边的粮仓也一样很热闹。
即使如今已到深夜,这里也还是有无数的军士把守在这,看不清有多少人的民夫在这些军士的监视下,开始不断从大仓中将粮食从拉出,运走!
这一幕被刚刚来到的曹桦、“刘光行”全都看在眼中。
“粮草先走了!赵总督要出兵了!”
曹桦沉声道。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多秘密的消息,自从新令被沧海总督陈博涛获取以后,沧海、津卫附近就一直没消停过。
京畿、赵东、赵西、东寒的边境驻军一直都在和沧海的守军发生摩擦,原本只有几百人的冲突到现在已经发展到了几千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马上就要有一场大战要发生了。
而在大战开始之前,后勤一定要先动,这些天赵总督从京畿各地征收来的后勤,就要先行朝着前线运送一部分过去。
后勤动了,距离赵总督亲自动身前往前线和陈博涛展开大战也就没两天了。
“刘光行”这个时候却问道。
“粮草先动了,被运出去,那个大贤良师还会来吗?”
曹桦却笃定地说。
“这反而给新匪创造了绝佳的机会!赵总督要和沧海全面开战,必定会带走京畿绝大部分的职业者,留守在天京城的力量不会有现在多!”
“至于颐园的粮仓不仅不会空,反而后面还会越来越多,战争不会一时半会就结束,只要往下打,前线就一直需要粮食,帮助赵总督留守天京的人反而要不停的筹粮!”
“你看着吧,今晚他们在征调民夫往前线运粮,明天就还会有更多的人把粮食拉过来。”
果然,正如曹桦所说的那样,等到了第二天一早,当两人再次透过那面破墙往粮仓方向看的时候,发现白天这里聚集了更多的人。
各家銀行、大户都在不停的粮食从城中各处往颐园的粮仓运过来。
除此之外,因为京畿靠近北元,这里也有很多肉罐头加工场,由北境四大家族中的姚家掌控。姚家掌握着北境超过六成的钢铁厂,罐头加工厂是其支柱产业之一。
这些罐头也被一车一车的拉进位于颐园的仓库中,用来给京畿大总督接下来要发动的战争兜底。
对于北境的一些大家族来讲,他们对打仗其实是乐见其成。
有不知道多少家族在无数场战争中依靠投机发了大财,只有这些军头打来打去,他们生产出的东西才有销路,能卖的出价。
就比如如今的粮食涨价,粮商手中的粮食并不缺,毕竟受灾的只有北边明河口附近的那一片地,几十万百姓而已。
那里也不是多么重要的粮食产区,北境最重要的粮食产区在东寒,而京畿一半以上的粮食都要依靠从东寒购买,明河有灾,东寒这几年可是风调雨顺,粮食不说要多少有多少,但在东寒采购来的价格却不高。
至于运到京畿涨到了高价,城外的那些穷鬼也买不起...………
如今赵总督不是要和沧海打仗了吗?他要粮食啊!
当然,给赵总督的价格不能像市场上这样高,但就算降一降,压一压,以赵总督需求的量,那也是远超平常的极高利润。
至于跟随着打仗附带着的,罐头、棉衣被褥、水壶、燃料、军备等等,所有的工厂全都开足马力,即使这才刚刚过完年没几天,也都将工人收找回来,全力进行生产。
但城外的灾民依然没人管,这些人俨然已经被彻底放弃了,征调他们来当民夫都会嫌弃他们没力气又多病。
况且这个时候打仗不像王朝时期,也不需要调动这么多人拉粮食,只要将京畿的粮食拉到火车上,完全不需要再耗费这么多的人力。
也就在这一天,赵总督从京畿向南出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