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这座原本被困住了上千名职业者的山林,夜里已经变得彻底安静、寂寥起来。
在张绝打开了那扇朱红色大门后,顾二他们对所有职业者的力量控制,伴随着钟山的大阵,也自动解除。
重新获得了自由的...
张绝没有抽回手,任由齐霁那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紧紧攥住自己的手腕。那力道很重,像是要把骨头捏碎,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指尖微微发颤。齐霁的呼吸依旧急促,胸膛起伏剧烈,可眼神却渐渐从血色里沉淀下来,像暴雨过后的山涧,浑浊未清,却已不再翻涌泥沙。
“临时合作?”张绝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王将军,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临时’——只有没撕开的伤口,和没愈合的断骨。你我之间,早不是临时能糊弄过去的了。”
他稍稍用力,反握回去,掌心温热而干燥,竟让齐霁下意识一滞。
屋外风声骤起,卷着枯叶拍打土墙,簌簌作响。齐霁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张绝,肩膀绷得极紧。他盯着窗外那棵歪斜的老槐树,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青筋。“你既然是小贤良师,”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为何不一开始就亮明身份?何必扮作张绍先,混在这村子里挖坑、挑水、听顾二讲那些冠冕堂皇的军务?”
张绝缓步走近,停在三步之外,目光扫过窗棂上一道新鲜刮痕——那是齐霁方才抬手时,铁槊槊尖无意划出的印子。“因为小贤良师三个字,压不住钟山的雾。”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顾二若知我是谁,就不会让我进这村子,更不会让我近身看他如何用血晶炼阵、如何以疗伤为名,在你经脉里埋下引信。”
齐霁猛地回头:“引信?”
“不错。”张绝从怀中取出一枚血晶碎片,指尖轻轻一捻,碎片边缘竟泛起微不可察的幽蓝纹路,如活物般缓缓游动,“这不是疗伤之物,是‘锁脉引’。它能暂时激发血气,却也在你丹田深处种下一道反向术式节点——一旦钟山屏障彻底激活,所有被此晶滋养过的人,都会成为阵眼活祭。你修为越高,反噬越烈;你越想挣脱,那节点便越深扎入你命门。”
齐霁瞳孔骤缩,右手本能按向小腹——那里正隐隐发烫,仿佛有细针在皮下穿行。
“你……何时发现的?”
“昨晚你昏睡后。”张绝将碎片收回袖中,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替你把脉时,察觉你心口血气流速异常,似被无形之线牵引。后来你起身取水,我瞥见你左腕内侧浮出一道淡红细纹——那是锁脉引初启的征兆。再联想到顾二坚持让你当众服晶、坚持要你恢复至六成战力,而非八成、九成……他不需要你无敌,只需要你足够强,强到能破开第一道山门禁制,却不够强,强不到察觉自己已是阵中傀儡。”
齐霁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片无边血雾,雾里无数双眼睛睁开,皆是他手下兄弟的面孔……原来不是幻觉,是锁脉引在侵蚀神识。
“那……董荔呢?”他声音干涩,“他可知道?”
张绝沉默两息,才道:“他知道你体内有异,却不知是何物。他只当是旧伤复发,或是血晶驳杂所致。他为你运功导引时,曾三次试图探查你膻中穴——都被你下意识避开。他以为是你警惕,实则是锁脉引在本能抗拒外力介入。”
齐霁闭了闭眼,苦笑一声:“所以,他真信了我?”
“他信你忠勇,信你可用,信你不会背叛东寒——却从未信你不会被别人利用。”张绝顿了顿,目光如刀,“就像他不信陈博涛会反,也不信你会在沧海之后,还敢踏进北境半步。”
屋内寂静如死。齐霁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缕赤色血气自指尖升腾,凝而不散,却在触及半尺虚空时,忽地扭曲震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被无形丝线勒紧。
“果然……”他低声道,掌心血气倏然溃散,“这东西,连我的本源血气都能篡改流向。”
张绝点头:“锁脉引的根,在钟山主峰‘断脊崖’下。那里埋着三百六十七具职业者尸骸,全是近十年失踪于大行山的编外者。顾二用他们残存的职业印记,配合血晶,炼成了这座‘噬脉锁天阵’。阵成之日,所有被血晶浸染之人,都将沦为阵枢活俑——魂魄镇压山门,血气供养屏障,肉身……则会被炼成‘巡山傀’,永世徘徊于钟山雾中,追杀任何闯入者。”
齐霁猛地抬头:“三百六十七人?”
“其中,有你麾下七名亲卫。”张绝直视着他,“他们在沧海失联前两个月,曾奉命押送一批‘黑盐’经大行山转运吕县。车队覆灭于无名坳,无人生还。顾二当时正率东寒精锐‘清剿流匪’,恰好驻扎在坳口十里外。”
齐霁身子晃了一下,扶住窗框才没跌倒。他嘴唇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指节泛青。
“他早就盯上我了……从沧海败退那天起。”
“不。”张绝摇头,“他盯上你的,是在你拒绝接受东寒‘招安令’的第三天。那时你已逃至九督乱区边缘,本可远遁南境。可你折返了——因为你听说,陈博涛的妻儿,被东寒‘护送’至吕县‘安置’。”
齐霁猛然转身,眼底血丝密布:“你怎么……”
“太平会的情报网,比东寒的鹰隼营多飞三千里。”张绝声音平静,却重逾千钧,“王将军,你回大行山,不是为了投奔顾二,而是为了救人。可你不知道,陈博涛的妻儿,早在半年前就已化为断脊崖下三百六十七具尸骸之一。”
空气凝滞如铅。
齐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把钝刀在反复刮擦肋骨。良久,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随即被他自己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张绝静静看着他,没有安慰,亦无催促。他知道,有些痛必须熬透,有些火必须烧尽。
窗外风势渐猛,乌云压顶,远处传来闷雷滚动之声。齐霁终于松开唇,吐出一口浊气,血丝混着唾液滴落在脚边尘土里。
“所以……”他声音嘶哑如裂帛,“你要我怎么做?”
张绝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页——非绢非纸,触手微凉,其上墨迹流动,隐约可见山形轮廓与七处朱砂圆点。“这是钟山地脉图,太平会秘藏三十年的‘伏龙卷’残页。断脊崖下,有条废弃矿道,直通阵眼核心。但矿道已被血晶毒雾浸透,凡入者,三息之内血脉逆流,七息暴毙。”
齐霁接过图纸,指尖拂过那七处朱砂点,眉头紧锁:“七处节点?”
“正是锁脉引七脉归墟之位。”张绝指向最下方一点,“此处为‘命门枢’,也是阵眼中枢。要破阵,必须同时毁掉七处节点——但若分兵,任一节点被护阵傀儡所阻,余者皆会自毁,反噬之力足以掀平半个钟山。”
齐霁目光如电:“所以需要七人,同刻抵达?”
“不。”张绝摇头,“需要一人,身负七道‘截脉符’,以自身血气为引,逆行七脉,在命门枢引爆所有节点。此人……须得是锁脉引宿主,且修为恰在六成上下。”
齐霁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凄厉,震得窗纸嗡嗡作响:“好!好一个‘恰在六成’!顾二算得真准——他早知我会用血晶疗伤,早知我撑不过七成,更早知我绝不会让旁人替我赴死!”
张绝静静听着,待他笑声渐歇,才开口:“但你不必死。”
齐霁笑声戛然而止。
“截脉符可逆,却不可逆命。”张绝目光灼灼,“若有人以‘圣光渡厄’之术,在你引爆命门枢的刹那,将你神魂暂寄于圣光界隙,你便可避开反噬。待阵破雾散,再引魂归窍。”
齐霁怔住:“圣光渡厄?那是夫子级秘术……”
“我教过八位新夫子。”张绝抬手,掌心圣光流转,凝成一枚鸽卵大小的纯白光珠,“此乃‘渡厄引’,内含我三成圣光本源。它只能用一次,且必须在你引爆前一瞬打入你眉心。”
齐霁死死盯着那枚光珠,呼吸屏住。
“代价呢?”他问。
张绝神色未变:“我将失去圣光本源,三年内无法动用任何圣光术法。太平会若在此时遭袭,吕县危矣。”
屋内死寂。
雷声轰然炸响,一道惨白电光劈开天幕,瞬间照亮齐霁脸上纵横的泪痕与决绝。
他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向地面,尘土飞扬。
“张师。”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若此役不死,齐霁此生,唯太平会马首是瞻。若死……请将我尸骨葬于沧海礁石之上,面朝吕县方向。”
张绝俯身,伸手托住他臂膀,将其扶起。“起来。太平会不收跪着的将军,只认站着的兄弟。”
齐霁站直身躯,抹去脸上泪痕,目光如淬火之刃:“接下来,怎么走?”
“今夜子时,随我入钟山。”张绝收起光珠,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匕,递过去,“此匕名‘断引’,刃上淬有圣光蚀脉粉。若途中锁脉引失控,你可用它刺入自己百会穴三寸——能保你神智清醒一炷香。”
齐霁接过匕首,入手冰凉,却似有暖流顺指尖涌入血脉。
“顾二那边……”
“他会等你主动寻他。”张绝嘴角微扬,“他已认定你必会为救陈博涛家眷而赴死,所以今夜,他会在断脊崖设宴,备好最后一枚血晶——那是‘催命符’,服下后,你修为可短暂拔至七成,却也会让锁脉引提前一日成熟。”
齐霁冷笑:“他连我最后一步,都算好了。”
“所以他绝想不到……”张绝望向窗外翻涌的黑云,声音低沉如钟,“你赴的不是死局,而是他的葬礼。”
此时,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惊叫与妇人哭喊。齐霁与张绝同时转身,只见老汉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裤脚沾满泥浆,脸色惨白如纸。
“张……张老爷!不好了!顾……顾军爷带人把村口堵死了!说……说要搜查‘逃犯’!还……还抓走了李寡妇的儿子!”
张绝与齐霁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两人眼中俱是寒光凛冽。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