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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 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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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熟悉的开头每年都吃掉老美数不清的退休老人。

老美当了这么多年的世界老大,所以电脑和互联网普及得比其余国家都要早,很多老人从九十年代就开始接触电子邮件、网上银行、在线购物。

这些...

牙疼得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神经末梢来回拉扯,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钝重的回响,从左下颌一路撞进太阳穴,再沿着颅骨内壁往上顶,仿佛有人在脑仁上钉钉子。陈默坐在警局三楼档案室靠窗那张掉漆的木桌前,左手按着左边脸颊,右手捏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社区矛盾调解备忘录》第十七页上方两厘米处,迟迟落不下去。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将坠未坠的黑点,像他此刻悬在崩溃边缘的理智。

窗外是西洛杉矶七月末的黄昏,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梧桐叶纹丝不动,连蝉鸣都懒得续上第二声。空调外机在隔壁楼顶嗡嗡喘着粗气,送进来的风却热得发苦,混着楼下墨西哥烤玉米摊飘上来的孜然焦香和一点若有似无的、被晒化的沥青味。他盯着那滴墨,忽然想起今早巡区时在格兰特街12号后巷看见的那只流浪猫——瘦得肋骨根根凸起,右耳缺了一角,蹲在潲水桶边舔爪子,舌头刮过皮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它舔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爪尖那点湿意值得它活着。陈默当时多看了三秒,没掏口袋里那包没拆封的金枪鱼罐头——不是忘了,是怕一弯腰,牙根就裂开。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下。他没掏。前两次是分局调度组发来的简讯:【西区711便利店抢劫未遂,嫌疑人已控制,请速赴现场补录笔录】;【贝弗利山庄学区办来电,投诉上周五你处理的校园霸凌案结案过快,要求复核】。第三条他猜是林薇。果然是。震动停了不到十秒,屏幕亮起,锁屏壁纸上她穿着警校制服站在靶场铁丝网前,短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眼神比弹壳还硬。消息只有一行字:「你昨晚又没回我微信。」

陈默把笔轻轻搁下,笔尖那滴墨终于坠落,在“调解对象:亚历山大·罗德里格斯(危地马拉籍,持临时工签)”那一行末尾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污迹,像干涸的血痂。他摸出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在疼。”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左下槽牙猛地一抽,整颗牙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拔了一下。他咬紧牙关,下颌肌绷出青筋,喉结上下滚了一遭,硬生生把那声闷哼咽回气管深处。档案室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燥热的风。是新调来的实习警员小吴,刚从警校毕业三个月,制服领口还浆得发硬,手里抱着一摞卷宗,看见陈默惨白的脸色愣了下:“陈哥?你这脸……”

“没事。”陈默伸手接过最上面那本《2023年Q2西区流浪犬收容记录》,指节泛白,“帮我查下格兰特街12号房东姓什么,电话多少。”

小吴翻了翻手里的电子台账平板:“哦,那个老西班牙公寓?房东叫埃斯特班·莫雷诺,本地人,登记电话打不通,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隔壁修车铺老板说,莫雷诺上周在帕萨迪纳中风送医了,现在在圣十字医院ICU,听说不太乐观。”

陈默没应声,只把那本卷宗翻开,指尖停在“收容犬只来源”一栏。上个月底,编号L-447的混血牧羊犬就是从格兰特街12号后门牵走的,备注写着:“犬主失联超72小时,邻居报警称持续吠叫并散发异味”。他记得那晚接警的是自己,赶到时铁门虚掩,院子里杂草疯长到小腿肚高,二楼窗户黑洞洞的,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一滴,敲打着锈蚀的金属盆沿,节奏精准得像心跳。他没进屋,只拍了张门牌照上传系统,转身把狗牵走了。当时牙还没这么疼,只是隐隐发胀,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

手机又震。这次是分局内网弹窗:【紧急协查通报:今晨6:17,东区联合公园公厕发现一具男性尸体,身份暂未确认,初步判定为窒息死亡,颈部有环状勒痕。死者随身物品:旧款Flip手机一部(已加密)、蓝布工装裤一条(左后袋绣‘A.R.’缩写)、银质十字架一枚(背面刻拉丁文‘Memento Mori’)。请各片区警员排查近期失踪人员及辖区流动务工人员。】

陈默盯着“蓝布工装裤”和“A.R.”缩写,胃里倏地一沉。亚历山大·罗德里格斯。上周五在社区中心调解室里,他穿的就是这条裤子,袖口还沾着没洗净的石膏粉。那会儿他正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反复强调:“我女儿哮喘发作三次了,房东不修暖气管,漏水泡坏了墙板,霉斑爬满天花板……我付了押金,可他说‘临时工签不配住好房子’。”陈默当时递给他一张维修申请表,又写了张便条让林薇帮忙联系住建委,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亚历山大接过便条时手指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嵌着灰白的石膏屑,掌心全是裂口,其中一道新鲜的血口子横在虎口,渗着淡黄的组织液。

档案室门再次被推开。林薇站在门口,没穿制服,只套了件洗得发软的深蓝T恤,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侧。她手里拎着个印着“圣十字医院”字样的纸袋,目光扫过陈默桌上那摊墨渍、他按在腮边的手、还有屏幕上那条协查通报,最后落在他眼睛里。她没问疼不疼,也没提微信的事,径直把纸袋放在桌角,解开系绳,里面是个保温杯和一小盒药。

“布洛芬缓释胶囊,医生开的,饭后吃。”她拧开保温杯盖,递过来,“姜枣茶,我妈熬的,说驱寒止痛。”杯口腾起一股温润的甜辛气,混着陈默鼻腔里挥之不去的薄荷味漱口水气息。

陈默接过杯子,没喝,只是让热气扑在脸上。林薇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从纸袋底层抽出一叠A4纸——是亚历山大·罗德里格斯的租房合同复印件,纸页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我下午去房产中介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指尖点了点合同末页那个潦草的签名,“埃斯特班·莫雷诺的律师今天上午正式接管了所有租约,包括格兰特街12号。新条款第七条加了红笔批注:‘租户需自行承担房屋结构性隐患导致的一切后果’。”

陈默终于喝了一口姜枣茶,滚烫的液体滑过食道,暖意却没抵达胃里。他盯着合同上那行红字,忽然想起亚历山大离开调解室时背影——单薄得像张被风刮薄的纸,肩膀习惯性地往里缩,仿佛随时准备承受下一记看不见的拳。

“尸体还在现场?”他问。

林薇摇头:“法医刚做完初检,移交给东区刑警队了。但……”她停顿两秒,从随身的黑色笔记本里撕下一页,推过来。纸上是手绘的简易草图:一个狭长的公共厕所隔间,门板底部距地面约十五厘米,留有细缝;隔间外侧墙壁上,一道新鲜的、长约三十厘米的划痕,呈斜向平行排列,间隔均匀,像是被某种带棱角的硬物反复刮擦过。

“东区的老汤姆说,那划痕底下,原先贴着张‘维修中’的黄色胶带。”林薇盯着陈默的眼睛,“胶带背面,粘着半截蓝色工装裤的线头。”

陈默放下保温杯,杯底与木桌磕出轻响。他慢慢松开按着左腮的手,露出下方一片淤青的皮肤——那是昨晚用冰袋敷太久留下的。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包没拆封的薄荷糖,剥开锡纸,扔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齿根深处那阵顽固的、带着金属腥气的钝痛。

“我跟亚历山大说过,”他声音有点哑,“如果房东不修暖气,可以申请紧急住房援助,流程走快的话,三天内能安排临时住所。”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他还问我,能不能先借他五十美元,给女儿买雾化器的药片。”

林薇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名字和日期:李秀英(格兰特街12号三楼住户,哮喘病史十年)、卡洛斯(地下室车库管理员,每晚十点至凌晨六点当班)、玛莎(街角杂货店老板娘,连续三年拒缴垃圾清运费)……最后是亚历山大·罗德里格斯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十字架。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丝余晖被楼宇吞没。档案室顶灯滋啦一声,闪了两下,稳定下来,光线惨白。陈默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铝合金窗。夜风终于有了点凉意,裹挟着远处高速路上汽车呼啸的残响涌进来,吹动桌上那份《社区矛盾调解备忘录》。纸页哗啦翻动,停在某一页——那是上周三,陈默处理的一起邻里噪音纠纷。投诉方是位独居老太太,控诉楼上年轻夫妻深夜蹦迪;被投诉方则坚称只是在给孩子换尿布。陈默去现场时,看见婴儿床边放着个旧音箱,音量调到最小,循环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他当时在备忘录里写道:“双方情绪激动,但无实质性肢体冲突。建议加强沟通,必要时可提供社区亲子教育讲座资源。”字迹依旧工整,像刀刻。

他转身,拿起桌上那支签字笔,笔尖悬在备忘录空白处,这一次没有犹豫。墨水落下,不再是污迹,而是一行清晰、用力、带着轻微颤抖的字:

“亚历山大·罗德里格斯,男,38岁,危地马拉籍,临时工签,租住格兰特街12号二楼B室。死因待查。其女索菲亚·罗德里格斯,9岁,患中度支气管哮喘,目前由其姨母暂领养。本案关联点:1. 房东埃斯特班·莫雷诺中风入院;2. 租赁合同新增免责条款;3. 公共厕所隔间门下划痕与死者工装裤纤维匹配;4. 死者颈部勒痕形态符合钝器绞杀特征,非徒手施力。”

写完,他合上备忘录,拇指用力按在封皮上,仿佛要透过硬纸板按住某个正在下沉的东西。林薇静静看着他,没阻止,也没催促。她知道,陈默从不轻易在正式文书里写下“待查”二字——这意味着他已决定亲自查下去,哪怕牙根烂穿,哪怕调度组的催命符雪片般飞来,哪怕明早八点他还得去圣十字医院,隔着ICU玻璃,看一眼那个可能再也不能在租房合同上签下自己名字的中风老人。

手机又震。这次是未知号码。陈默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接着是极轻的、带着哭腔的童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叔叔?陈默叔叔?爸爸……爸爸的钥匙……在我这儿……他让我……等你来拿……”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咔一声轻响。他看向林薇,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林薇读懂了那两个字——索菲亚。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浮动的、虚假的星河。陈默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混着薄荷糖的凉、姜枣茶的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金属棱角硌着掌心,生疼。

“走。”他对林薇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去格兰特街。”

林薇站起身,没拿包,只把那本黑色笔记本塞进牛仔裤后袋,动作干脆利落。她经过陈默身边时,很轻地碰了下他按在腮边的手背,指尖微凉。陈默没缩,任那点凉意短暂地、固执地停留在滚烫的皮肤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档案室,走廊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像一段被谨慎剪断的引信。电梯门合拢前,陈默最后回头看了眼档案室门牌——307。数字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旧漆剥落的微光。他忽然想起早上巡区时那只舔爪子的猫,此刻不知是否还蹲在潲水桶边。或许它早已走了,或许它正伏在某户人家敞开的窗台上,尾巴尖垂下来,一下、一下,轻轻扫着夜风。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3…2…1…

陈默闭上眼,左下槽牙又开始跳。这次不再像锯子,倒像一柄小锤,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敲在空荡荡的颅骨内壁上,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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