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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八章 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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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光是梳理流程,就能摸清骗子的大致底细,毕竟诈骗一旦发展成具备规模的产业链,那么话术和操作步骤大多都是固定模板。

但这句话,埃里克没说出来,看了眼烤炉,火已经彻底矮下去,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

我坐在急诊室冰凉的塑料椅上,右手按着左脸颊,指腹下能摸到颧骨处鼓起的一团硬块,像埋了颗烧红的鹅卵石。药效过去后,疼得人想把脑袋往墙上磕——不是夸张,是真有那么一瞬间,视野边缘泛起锯齿状的白光,耳鸣声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护士第三次经过时多看了我两眼,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浮着点职业性的疲惫,又混着点没说出口的“这人怎么还在这儿”的疑问。

我掏出手机想给搭档马库斯发条语音,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三秒,又缩了回来。他昨晚值夜班,现在应该刚躺下。我们组最近连轴转,上礼拜追捕那个持刀劫持便利店的墨西哥裔少年,马库斯被对方甩出的玻璃罐子划破小腿,缝了七针,今早才拆线。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自己这张肿成猪头的脸和含混不清的发音去干扰他休息——哪怕只是语音里一句“哥,我牙疼”。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半张扭曲的脸:左眼眯着,右嘴角不受控地向下耷拉,额角沁出薄汗,在荧光灯下泛着油光。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突然想起上周在警局食堂,新来的实习女警艾米丽端着托盘经过时,指着我盘子里的墨西哥卷饼说:“陈探员,您这‘以德服人’的战术,是不是也该对您的智齿讲点道理?”她当时笑着,可那笑底下分明压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试探——毕竟整个分局都知道,去年五月,我在处理一起家暴案时,徒手掰开施暴者死死卡住妻子喉咙的手,对方小臂桡骨当场断裂,而我在结案报告里写的是:“嫌疑人情绪失控,肢体接触中产生非主观性骨骼位移。”

“非主观性骨骼位移。”我无声地咀嚼这几个字,舌尖抵住上颚残存的、被拔除智齿留下的空洞,那里正持续渗出一股铁锈味。空洞边缘的牙龈组织像被火燎过,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跳动。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走廊尽头那扇标着“口腔外科”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胸前挂的工牌上印着“林振国 主任医师”,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中华口腔医学会会员,省口腔创伤急救专家组成员。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没见过他,但他看见我的瞬间,眼神明显凝滞了半拍——不是对病人的审视,更像认出了某种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标记。他快步走过来,没看病历本,直接伸手捏住我左颊肿胀处,拇指用力按压。剧痛让我本能地绷紧下颌,喉结剧烈滚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干槽症。”他松开手,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天气,“创口感染,骨壁暴露,神经末梢直接受刺激。”他转身往诊室走,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进来。别碰水,别漱口,别吸吮——你要是现在叼根烟,我立刻把你轰出去。”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牙科材料混合的气味。我躺在电动牙椅上,冷光灯刺得眼睛发酸。林医生戴上手套,动作精准得像在组装精密仪器。他用棉球蘸取碘伏擦拭我口腔内侧,棉球经过那处裸露的牙槽窝时,我听见自己倒抽气的声音——短促、嘶哑,像生锈的齿轮强行咬合。他抬眼瞥我:“忍着。你这伤口,比去年南区码头那起枪击案里,弹片擦过腓骨神经的伤员还闹腾。”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他没等我反应,镊子已经探进我嘴里,夹起一块暗红色腐肉。那瞬间的撕裂感让我手指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人造皮革里。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衬衫后领。他继续操作,镊子、刮匙、冲洗器轮番上阵,动作稳得没有一丝多余震颤。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七分钟,他全程没说第二句话,只有器械碰撞的清脆响声,和我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反复回荡。

最后他撤出器械,用无菌纱布轻轻覆盖创面,又递来一支药膏:“甲硝唑凝胶,早晚各一次。三天后复诊。如果发烧超过38.5度,或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左眼下方一道淡褐色的旧疤痕——那是三年前在唐人街追捕纵火嫌犯时,被飞溅的玻璃渣划的,“如果出现意识模糊、定向障碍,或者……开始说梦话里夹杂粤语,立刻打120。”

我接过药膏,指尖触到管身冰凉的金属质感,一时没反应过来:“粤语?”

他正在洗手,水流哗哗作响,头也没回:“你昨晚高烧到39.2度,叫了三次‘阿妈’,两次‘扑街’,还有一次……”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终于侧过脸,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说‘唔好攞我嘅槍’。用广府话,咬字很准。”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那晚我独自在公寓熬退烧药,意识昏沉,根本记不得自己说过什么。可他说的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小锤,精准敲在我记忆最幽暗的角落——那是我十二岁那年,在香港深水埗旧楼天台,父亲被一群混混围堵时,我攥着生锈的铁链冲过去,朝为首那人后颈砸下去时脱口而出的粤语。后来父亲肋骨断了三根,我在警局做笔录时,面对港岛警司的追问,只说“听不懂广东话”。从此再没开口说过一个粤语词。

林医生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陈默,你父亲当年在湾仔警署做过十年刑侦,后来调去海关缉私队。他最后一次执勤,是在屯门码头截获一艘运毒渔船。船上三十七个活口,一个没跑掉。可他自己,”他停顿了一秒,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没从那艘船的甲板上下来。”

我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窗外传来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声波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我盯着天花板上一盏圆形LED灯,灯罩边缘积着薄薄一层灰,形成不规则的环状阴影。林医生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封面上印着“市局法医中心-特殊病例会诊备忘录”,日期是昨天。

“你上个月参与的‘蓝鲸行动’,那具在废弃冷冻车里发现的男性尸体,”他指尖点着文件第一页,“胃内容物检测出微量氯胺酮和苯巴比妥,但真正致死原因是颅底骨折伴脑干挫伤——不是钝器击打,是高速撞击。我们复原了撞击角度,”他翻开另一页,一张CT三维重建图赫然在目,颅骨底部的裂痕呈放射状扩散,中心点精确指向枕骨大孔,“符合汽车安全气囊在特定角度、特定速度下爆开的力学特征。”

我坐直身体,冷汗浸透后背:“那辆车……”

“车主是市政工程处司机,驾龄二十八年,零违章记录。”他合上文件,声音陡然沉下去,“可他的行车记录仪,在案发前四小时,被人格式化过。硬盘底层数据恢复显示,最后一条有效视频,是他停车下车,走向路边一家‘老王修锁铺’。铺子老板,姓王,五十岁,本地户籍,二十年前在青浦监狱服刑八年,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我猛地抬头:“王守义?”

林医生颔首:“你认识。”

我当然认识。两年前,我负责调查一起环卫工坠亡案,现场勘查时发现死者工装裤口袋里,有张皱巴巴的收据,盖着“老王修锁铺”的章,日期是坠亡前两天。我顺藤摸瓜查到王守义,他当时坐在铺子里修一把铜质老式挂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见我亮证件,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吐出一口烟:“警察同志,锁这东西,修好了能保平安,修不好……”他用钳子夹起那把锁,在灯下晃了晃,黄铜锁身映出我模糊变形的脸,“……就成凶器咯。”

我没抓他,因为没证据。那起坠亡最终定性为意外。可从那天起,我每次路过青浦路,都会下意识摸摸腰间配枪的握把——冰冷的橡胶贴着掌心,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林医生拉开诊室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你昨天拔牙前,法医中心收到一份匿名快递。寄件人信息全部抹除,里面是三张照片。”他没打开袋子,只是看着我,“第一张,是你父亲在湾仔警署制服照,肩章上的编号被墨水涂掉了,但底片编号还在;第二张,是‘蓝鲸行动’那辆冷冻车驶入市政工程处停车场的监控截图,车牌号被红圈标出;第三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是你去年在唐人街审讯室,隔着单向玻璃,盯着嫌犯时的照片。你当时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表带——那块表,是你父亲的遗物。”

我伸手去拿纸袋,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碰翻了桌角的不锈钢托盘。“哐当”一声脆响,盘子里的器械散落一地。林医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我弯腰去捡。我蹲下去,视线高度与他白大褂下摆齐平,那里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褐色的污渍——不是血,也不是药渍,像陈年茶垢,又像干涸的锈迹。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您刚才说……我叫了三次‘阿妈’?”

他点头。

“那两次‘扑街’呢?”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窗外。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第一次,”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说完‘扑街’,又补了一句‘同你讲嘅’。”

我心脏骤然一缩。那是我父亲惯用的句式,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肯定。他总在教训我时这么说,比如“默仔,打架唔系解决问题嘅方法,同你讲嘅”,比如“读警校先系正路,同你讲嘅”。

诊室门被敲了三下,节奏清晰。林医生应了一声,门推开,一个穿便衣的年轻女警探探头进来,目光在我脸上停驻一秒,又飞快移开,对林医生说:“林主任,法医中心那边催第三份毒理报告,说要加急。”

林医生点点头,转向我,递来一张名片,上面只印着名字、电话和一行小字:“遇事不决,查旧档案。”他顿了顿,“你父亲当年在湾仔警署的卷宗,归档编号是WY-1997-0428。那年四月二十八号,他带队查封了一家地下赌场,现场缴获赌资三百七十万,现金,全是一百元港币,崭新,连编号都是连号。第二天,他申请调离刑侦组,理由是‘家庭原因’。”

我捏着名片,边缘割得掌心微痛。女警退出去,门轻轻合拢。林医生拿起听诊器,金属听头冰凉地贴上我脖颈动脉,他听着,声音平稳:“心率112,偏快。血压148/92,偏高。建议你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别喝咖啡,别熬夜,别……”他收回听诊器,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别一个人去青浦路。”

我站起身,牙槽窝又开始隐隐搏动,像一颗被强行按回原位的心脏,在黑暗里固执地跳动。走出医院大门,正午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人泪腺发酸。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解锁,指尖悬在马库斯的名字上方。输入框里,我敲下第一行字:“哥,我牙疼得快疯了。”删掉。又敲:“哥,我好像……”删掉。最后,我点开微信,找到艾米丽的对话框,发了一张照片——不是我的脸,而是医院自动缴费机屏幕上,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缴费单。金额栏里,数字清晰:¥682.50。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口腔外科-干槽症处置费。

十秒后,艾米丽回复:“(捂嘴笑)陈探员,您这‘以德服人’的战术,连牙医都给您打折了?”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脚走下台阶。阳光烤得柏油路面发软,鞋底粘着细小的黑色碎屑。我拐进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冰镇矿泉水,拧开,没喝,只是把瓶身紧紧贴在左脸颊滚烫的皮肤上。塑料瓶壁迅速凝满水珠,沿着指缝往下淌,凉意刺骨。我盯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肿胀的脸,充血的眼睛,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警用衬衫——第三颗纽扣位置,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几乎与布纹融为一体的旧划痕。那是去年冬至夜,我在城东废品站追捕一名持械逃犯时,对方挥舞的钢筋刮破的。当时我扑上去制伏他,膝盖重重磕在生锈的铁皮桶上,那声响,像砸碎了一只空罐头。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液体滑过灼痛的咽喉,带来短暂的麻痹。放下水瓶时,余光瞥见便利店玻璃门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容温和,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标题写着:“寻找张建国先生,男,52岁,失联于2023年10月17日,最后出现地点:青浦路‘老王修锁铺’附近。”下面印着联系电话,号码尾数是“0428”。

我盯着那个日期,喉咙里那股铁锈味,突然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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